手机屏幕的光,在凌晨三点的廉价旅馆里,显得格外刺眼。
冯晓雯第无数次点开那个熟悉的聊天窗口。
最后一条信息,停留在五个月前。
“雯雯,妈到拉萨了,这里的天蓝得不像真的,布达拉宫比电视上看着还壮观。别担心,一切都好。”
下面是几张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穿着崭新的冲锋衣,围着一条颜色鲜艳的丝巾,站在布达拉宫广场上,对着镜头笑得像个孩子。
那是冯晓雯的母亲,何秀兰。
五十五岁,刚刚从工作了三十年的纺织厂质检员岗位退休。
一个在江南水乡小镇生活了半辈子,连省都没出过几次的普通妇女。
那是她退休后第一次长途旅行,目的地是西藏。
她说,她要看一看这辈子只在电视上看过的天空。
信息到此为止。
没有争吵,没有预兆,没有任何异常。
母亲就像一滴水,融入了高原的阳光里,悄无声息地蒸发了。
冯晓雯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拉萨稀薄而冰凉的空气。
肺叶有些刺痛。
她已经在拉萨待了十七天。
从最初报警时警察温和但程序化的答复,到后来自己拿着打印的寻人启事,走遍八廓街的每一个角落,问遍每一个可能的旅舍客栈。
得到的回应,大多是茫然的摇头,或是一声同情的叹息。
“姑娘,高原太大了,一个人要是想走丢,太容易了。”
“会不会是去了更远的地方?阿里?那曲?”
“别急,再找找,说不定过几天就联系你了。”
希望像手中的流沙,一天天漏掉。
带来的钱在飞快减少,高原反应像附骨之疽,时不时让她头晕目眩。
更重要的是,那种冰冷彻骨的恐惧,正一点点啃噬着她的心。
她只剩下母亲了。
父亲在她十岁时病逝,是母亲一个人,靠着一双被棉线磨出厚茧的手,把她从小学供到大学,又看着她在这座东部大都市里找到工作,站稳脚跟。
母亲总说,等她退休了,就享享清福,去跳跳广场舞,逛逛菜市场。
可当真拿到退休证那天,母亲沉默地坐了一下午。
然后对她说:“雯雯,妈想去西藏看看。”
冯晓雯记得自己当时的错愕。
“妈,那里海拔太高,你身体受得了吗?而且那么远……”
“就是远,才想去。”母亲的眼神里有种她从未见过的光,带着点执拗,也带着点孩童般的热切,“妈这辈子,看得最多的就是织布机和家里的四面墙。再不看看外面,就真的老了,走不动了。”
冯晓雯妥协了。
她帮母亲规划路线,订了最贵的供氧列车票,千叮万嘱,每天必须报平安。
母亲出发那天,像个即将春游的小学生,兴奋得一夜没睡好。
最初几天,信息很准时。
“雯雯,路上看到雪山了,白得晃眼。”
“妈到西宁了,换乘有氧列车,隔壁铺位是个热心的大姐。”
“到拉萨了!就是有点喘,别的都好。”
然后,便是长久的沉寂。
最初以为是信号不好。
二十四小时后,冯晓雯开始疯狂拨打母亲的电话。
关机。
永远是关机。
单位领导听说了她的情况,叹着气批了长假。
同事朋友们凑了些钱,让她带上。
她带着全部积蓄,还有一颗快要被担忧撑破的心,飞到了这片离天空最近的土地。
十七天,一无所获。
当地警方立案了,但线索太少。
一个外地退休女游客,在拉萨市区失联,没有财物纠纷迹象(银行卡内少量旅费未动),没有与人结怨的迹象,就像凭空消失。
调查陷入了僵局。
冯晓雯不肯放弃。
她退了原本条件尚可的酒店,搬进了八廓街深处这家最便宜的家庭旅馆。
老板娘是个爽利的四川大姐,同情她的遭遇,房费收得极低,还时常给她端来一碗热汤面。
“姑娘,光着急没用,身子垮了,你妈回来谁照顾?”
道理都懂,可冯晓雯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母亲可能遭遇的各种可怕画面。
高原疾病?意外?还是遇到了……坏人?
她不敢深究,又控制不住去想。
天蒙蒙亮时,冯晓雯才昏昏沉沉眯了一会儿。
没多久,就被窗外渐渐响起的诵经声、转经筒的吱呀声、以及游客隐约的交谈声唤醒。
新的一天,又是寻找的一天。
她机械地洗漱,穿上厚重的羽绒服,戴上遮阳帽和口罩,将一叠寻人启事塞进背包。
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嘴唇因为干燥和缺氧而发紫,早已没了都市白领的干练模样,只剩下一副被焦虑掏空的躯壳。
她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进拉萨清冷的晨光里。
八廓街已经苏醒了。
桑烟袅袅,混合着酥油茶浓烈的香气。
裹着深红色僧袍的喇嘛步履匆匆,摇着转经筒的信徒眼神虔诚,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举着相机,好奇地张望。
冯晓雯对这一切已经麻木。
她熟练地走到几个熟悉的摊位前,用生硬的藏语夹杂着汉语,向卖工艺品的阿佳、开甜茶馆的大叔,再次展示手机里母亲的照片。
“阿佳啦,请问最近有没有见过这位阿姨?汉族,大概这么高,说话带点江南口音。”
“大叔,麻烦您再想想,大概五个月前……”
回应依旧是摇头。
一位常年坐在大昭寺墙根下晒太阳的藏族老阿妈,眯着昏花的眼睛,看了照片很久,慢吞吞地说:“这个人……好像有点面熟。”
冯晓雯的心猛地一跳,蹲下身,声音发颤:“阿妈,您见过她?在哪里?什么时候?”
老阿妈歪着头,努力回忆:“记不清啦……好像是去年天气转凉的时候?有个汉族阿姐,一个人,买了我一串旧念珠。她看起来……很累,但眼睛很亮。我就记得这个。”
去年天气转凉的时候?
母亲是初秋来的拉萨。
“后来呢?您知道她去哪里了吗?”
老阿妈缓缓摇头:“买了念珠,说了句‘扎西德勒’,就顺着那边走了。”她干枯的手指向八廓街的一条岔道。
那是通往拉萨老城区更深处的小巷。
冯晓雯谢过老阿妈,循着方向走去。
小巷错综复杂,像迷宫一样。白色的藏式楼房挤挤挨挨,窗台上摆着盛开的格桑花。阳光被切割成窄窄的一条,洒在石板路上。
她逢人便问,见店就进。
杂货铺、裁缝店、甚至不起眼的民居门口。
得到的答案大同小异。
“没印象。”
“每天那么多人,记不住。”
“姑娘,别找了,回去吧。”
绝望像潮水,一次次涌上来,又一次次被她用意志力强压下去。
不能回去。
母亲还在这里的某个地方。
午后的阳光炙热起来,冯晓雯感到一阵阵头晕。
她知道,这是低血糖加上轻微高反。
她拐进一家门脸小小的甜茶馆,要了一壶甜茶,一小碗藏面。
茶馆里人不多,几个本地老人低声聊着天,电视机里放着声音很大的藏语节目。
热乎乎的甜茶下肚,带来些许暖意,却化不开心头的寒冰。
她再次拿出手机,无意识地滑动着母亲寥寥几张旅行照片。
背景是布达拉宫,是罗布林卡,是宗角禄康公园……
忽然,她指尖一顿。
其中一张在布达拉宫广场的照片角落,一个身影无意中被拍了进去。
那是一个穿着普通藏袍的年轻男子侧影,正弯腰从地上捡起什么。
之前她全部注意力都在母亲灿烂的笑容上,从未留意过背景里的路人。
此刻,这个模糊的侧影,却让她心头莫名一紧。
说不清为什么,只是一种直觉。
她将那个角落不断放大。
像素变得模糊,只能看到男子大概的轮廓,以及他弯腰时,腰间似乎挂着一个颜色特别的旧褡裢。
很旧,像是手工缝制的,暗红色的底子上,有模糊的深色纹样。
这个身影,这个褡裢……似乎,在哪里见过?
冯晓雯蹙紧眉头,努力回忆。
是在来拉萨之后吗?在寻找过程中?
记忆混沌一片,想不起来。
她将这张照片单独保存,又仔细看了看其他几张照片的背景。
再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也许只是错觉,一个普通的游客或路人。
她放下手机,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就在她准备结账离开时,隔壁桌两个男人的对话,不经意地飘进她的耳朵。
说话的是两个中年藏族男人,穿着半新不旧的西装,看样子是本地做小生意的。
其中一个用藏语抱怨着什么,语速很快。
冯晓雯听不懂藏语,但“汉族”、“女人”、“生病”这几个词,夹杂在藏语中,她还是依稀捕捉到了。
她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茶杯。
另一个男人声音低了些,回应了几句。
然后,冯晓雯听到了一个词,一个她从未听过,但此刻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她耳边的地名——
“墨竹”。
墨竹?
她立刻在手机上搜索。
墨竹工卡?
拉萨市下属的一个县?
还是……听错了?
她不敢确定,但这是这么多天来,第一次在陌生人的闲聊中,听到可能相关的只言片语。
哪怕可能只是毫无关系的闲谈,她也不能放过。
冯晓雯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端着茶杯走了过去。
“对不起,打扰一下。”她用尽量礼貌的语气开口,脸上挤出恳求的笑容,“我刚才不小心听到你们说话,提到了‘墨竹’?请问,是关于一位生病的汉族女人吗?”
两个男人停下交谈,诧异地看向她。
眼神里带着审视,也有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你是谁?”其中一人用带着口音的汉语问道。
冯晓雯连忙拿出手机,点开母亲的照片:“我在找我的妈妈,她五个月前来这里旅游,然后就失去联系了。我刚才好像听到你们说起……”
两个男人看了看照片,又对视一眼,摇了摇头。
“不认识。”最初说话的男人语气生硬,“我们没说什么汉族女人。你听错了。”
“可是……”
“姑娘,我们聊自己的事情,跟你没关系。”另一个男人摆摆手,示意她离开。
态度明确,拒绝交谈。
冯晓雯僵在那里,脸上一阵发烫。
她知道自己的行为有些唐突,可这是她好不容易抓到的一丝可能。
“求求你们,如果你们知道什么,请告诉我好吗?那是我妈妈,我找了她快半年了……”她的声音带上了哽咽。
两个男人似乎有些尴尬,但语气依旧冷淡。
“真的不知道。你去别处问问吧。”
说完,他们不再看她,低头继续喝茶,用藏语快速交谈起来,声音压得更低。
冯晓雯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最后一点勇气也被这冰冷的拒绝打散了。
她默默地退回自己的座位,机械地付了钱,像一具失魂的木偶,走出了甜茶馆。
阳光依旧刺眼,八廓街的人流依旧熙攘。
可她却觉得浑身发冷,冷到了骨头缝里。
墨竹……
她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
不管是不是听错了,这似乎成了她手里唯一一根,若有若无的线头。
回到旅馆,冯晓雯立刻打开电脑,搜索所有关于“墨竹”的信息。
墨竹工卡县,拉萨东边,车程大约两三个小时。
网上信息不多,大多是简单的旅游介绍,有直贡梯寺,有德仲温泉,有美丽的草原和河谷。
一个普通的、以农牧业为主的县。
母亲会去那里吗?
她为什么去?
一个退休的江南女工,独自一人,为什么会从拉萨市区,跑去一个相对偏远、并非热门旅游线路的县?
生了病?被困住了?还是……
她不敢想下去。
第二天,冯晓雯做出了决定。
去墨竹工卡。
哪怕只是大海捞针,哪怕只是凭一个模糊的发音,她也必须去。
她向旅馆的四川大姐打听怎么去墨竹工卡。
“墨竹工卡?”大姐一边摘菜,一边想了想,“有班车,在北郊客运站坐。不过那边可比拉萨条件差多喽,海拔也不低,你一个人去能行吗?”
“我得去。”冯晓雯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大姐看着她憔悴却执拗的脸,叹了口气,没再劝。“那你路上小心,早去早回。要是……要是找不到,就赶紧回来,别逞强。”
“嗯,谢谢姐。”
冯晓雯收拾了一个简单的背包,带上证件、一些现金、充电宝,还有厚厚一叠寻人启事。
清晨,她坐上了开往墨竹工卡的班车。
车子破旧,颠簸在蜿蜒的盘山公路上。
窗外是截然不同的景致。拉萨河谷的田园风光逐渐被雄浑苍凉的山峦取代。天空依然湛蓝,云朵低垂,仿佛触手可及。远处山巅覆盖着未化的积雪,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车厢里弥漫着酥油、尘土和阳光混合的气味。乘客大多是本地藏族同胞,穿着厚重的袍子,带着大包小包,用藏语高声谈笑。冯晓雯蜷缩在角落的座位里,显得格格不入。
她看着窗外飞逝的荒凉山脊,心跳得很快。
是接近答案的忐忑,还是害怕再次失望的恐惧?她分不清。
三个多小时后,班车摇摇晃晃开进了一个小镇。
这就是墨竹工卡县城了。
比想象中更小,更安静。几条不长的街道,两旁是些低矮的房屋,偶尔能看到一两家饭馆和商店。远处是连绵的群山,近处有零星的牛羊在枯黄的草地上漫步。空气清冷,风很大,吹得人脸颊生疼。
冯晓雯下了车,站在空旷的车站空地上,一阵茫然。
去哪里找?
从何找起?
她定了定神,走向车站旁一家看起来像小卖部的屋子。
店主是个脸庞黑红、皱纹深刻的老阿妈,正眯着眼穿一串塑料珠子。
冯晓雯拿出照片,用尽量清晰的普通话询问。
老阿妈放下珠子,接过照片,凑到眼前仔细看了半天,缓缓摇头。
“没得见过。”
冯晓雯心里一沉,但还是道了谢,走向下一家。
她沿着小镇唯一的主街,一家店铺一家店铺地问过去。
杂货店、小饭馆、五金店、理发店……
回应几乎是一致的摇头。
“没见过。”
“不认识。”
“姑娘,你去前面卫生院或者乡政府问问?”
这里的汉族人似乎不多,一个独自旅行的中年汉族女人,如果出现过,应该会有人有印象。
可为什么都没有?
难道真的是自己听错了?
那个“墨竹”,根本与母亲无关?
疲惫和失望再次袭来,比在拉萨时更加沉重。这里天高地远,人烟稀少,一种彻底的孤立无援感攥住了她。
时近中午,她又冷又饿,走进一家招牌上写着“川菜”的小饭馆,点了一碗面条。
饭馆里没什么人,老板兼厨师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在厨房里忙活。
冯晓雯坐在靠窗的位置,望着窗外灰扑扑的街道,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五个月了。
妈妈,你到底在哪里?
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是不是我不该让你一个人来?
如果你出了事,我该怎么办?
无声的泪水汹涌而出,她趴在油腻的桌子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积压了数月的恐惧、焦虑、委屈,在这一刻决堤。
她哭得昏天黑地,甚至没注意到厨房的炒菜声不知何时停了。
直到一双沾着面粉的手,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轻轻放在她面前。
面条上,卧着两个金黄的煎蛋,几片青菜,还有几块额外的、显然是刚加进去的卤牛肉。
冯晓雯泪眼朦胧地抬起头。
系着围裙的老板站在桌边,表情有些窘迫,搓了搓手,用带着浓重川音的普通话说:“妹儿,莫哭了,先吃点东西。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吃了饭,才有力气找人。”
朴实无华的话,却带着一股暖意。
冯晓雯哽咽着道谢,拿起筷子,强迫自己吃了起来。
热汤下肚,带来些许力量。
老板坐在对面,点了支烟,问:“你找啥子人?”
冯晓雯擦了擦眼泪,把情况简单说了。
老板皱着眉头听完,叹了口气:“五个月……时间不短咯。你一个人这样找,不是办法。我们这里地方虽然不大,但下面乡里、村里,散得很。你要找的这个人,万一没在县城,去了下面,你这样问,问不出来的。”
“那我该怎么办?”冯晓雯茫然。
老板抽了口烟,沉吟了一下:“这样,我帮你问问。我在这里开店十来年了,认识些人。下午没什么生意,我带你去找找派出所的老周,他是这里的老民警,人熟,地头也熟。让他帮你问问,比你这样瞎碰强。”
冯晓雯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连道谢。
老板摆摆手:“出门在外,都不容易。你先吃,吃完我收拾一下,就带你去。”
下午,饭馆老板真的关了店门,带着冯晓雯去了镇上的派出所。
老周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警察,脸庞黝黑,听说情况后,很重视,详细记录了何秀兰的信息,并调阅了近期的一些记录。
“最近半年,我们这里没有接到关于失踪汉族中年女性的报案。”老周眉头紧锁,“不过,下面的乡镇,尤其是偏远一点的牧区,信息传递慢,有时候人不回去,家里人隔很久才知道,也不一定会马上报案到县里。”
他让冯晓雯把照片发给他,并表示会通过内部渠道,发给下面各乡镇的驻村民警和卫生院帮忙留意。
“姑娘,你也别太着急。既然来了,就先在镇上住下。我再帮你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谁在附近见过相似的人。”老周语气温和,透着一种见惯风雨的沉稳,“不过,你要有心理准备,这里地广人稀,找一个人,不容易。”
冯晓雯心里清楚,这几乎是大海捞针。
但老周的承诺,饭馆老板的热心,像寒冷冬夜里一点点微弱的炭火,让她几乎冻僵的心,感受到一丝暖意。
也许,希望就藏在这看似无望的细微之处。
冯晓雯在镇上唯一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招待所住下了。
房间简陋,但有电热毯,晚上不至于太冷。
接下来两天,她白天就在镇上和附近几个村子转悠,拿着照片问人。晚上回到招待所,用冷水擦把脸,倒头就睡。身体极度疲惫,精神却始终绷着一根弦。
老周和饭馆老板也帮着打听,但都没有什么有价值的消息。
第三天下午,冯晓雯走得腿都快断了,坐在一个村口的石头上休息。
几个藏族小孩在不远处嬉笑打闹,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汉族姐姐。
一个年纪稍大些、约莫八九岁的男孩,被同伴怂恿着,怯生生地走过来,用不太流利的汉语问:“姐姐,你在找人吗?”
冯晓雯点点头,拿出照片:“对,我在找我的妈妈,你见过她吗?”
男孩仔细看了看照片,摇摇头。
冯晓雯有些失望,正要收起照片,男孩忽然指着照片上何秀兰围着的那条丝巾说:“这个颜色,我见过。”
冯晓雯的心猛地一跳:“在哪里见过?”
男孩想了想,指向远处连绵的群山:“那边,山里面,有个放牧的点。去年……好像是草开始黄的时候,那里来了一个汉族阿佳,她也有这样的布,围在脖子上,是红色的,很亮。”
去年草黄的时候,正是初秋!
冯晓雯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那个阿佳长什么样子?她一个人吗?现在还在那里吗?”
男孩被她的激动吓了一跳,后退了一步,摇摇头:“我不知道。我是跟阿爸去那边赶牦牛时远远看到的,只看过一次。阿爸说,那个阿佳……有点奇怪,不太跟人说话,总是一个人坐着,看着雪山。”
“奇怪?怎么奇怪?”
“就是……不说话,有时候会自己笑,有时候又好像很伤心。我们那里的人,有的叫她……”男孩挠挠头,努力想那个词,“‘疯子阿佳’。”
疯子阿佳?
冯晓雯如遭雷击,浑身冰冷。
不,不可能!妈妈怎么会是疯子?她只是有点内向,但绝对清醒正常!
“那个放牧点,具体在什么地方?离这里多远?怎么走?”她急切地追问。
男孩指了一个大概的方向,说了个地名,发音有些含糊,冯晓雯没太听清,好像是“措”什么的。男孩说,从县城坐车到某个乡,然后还要骑马或者走路进去,很远,路也不好走,现在那个季节,可能已经转场了,人不一定还在。
冯晓雯记下了男孩说的乡名,再三道谢,把自己包里带的几块巧克力都塞给了男孩。
回到县城,她立刻去找老周。
“日多乡?”老周听到这个地名,眉头皱得更紧了,“那边确实比较偏远,再往里就是牧区了,路很不好。‘疯子阿佳’这个说法……我好像也隐隐约约听人提过一嘴,但没当真,以为是哪个脑子不清楚的流浪女人。”
“周叔,我要去!求您帮帮我,告诉我怎么去日多乡,那个放牧点具体在哪里?”冯晓雯几乎是哀求。
老周看着她布满血丝却异常明亮的眼睛,叹了口气:“姑娘,不是我不帮你。那个地方,现在这个季节,外面人很难进去。而且,就算进去了,也不一定能找到人。牧区是流动的,放牧点随着季节变化。万一不是你要找的人,你不是白跑一趟,还危险。”
“我不怕危险!”冯晓雯斩钉截铁,“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要去看看。那是我妈妈!”
她的固执,最终让老周妥协了。
“这样吧,明天我要去日多乡那边处理点事,可以捎你一段。到了乡上,我再帮你问问熟人,看有没有人知道那个放牧点的具体情况,还有没有人在。如果没有,或者情况不对,你必须立刻跟我回来,不能再往里走了。这不是闹着玩的,明白吗?”
冯晓雯用力点头。
第二天一早,冯晓雯坐上了老周那辆半旧的越野车。
车子离开县城,驶上更加崎岖颠簸的土路。景色越发荒凉壮阔,天空显得更高更远,雪山仿佛就在眼前,却又遥不可及。手机信号时断时续,最后彻底消失。
老周车技娴熟,在坑洼不平的路上稳稳开着,一边跟冯晓雯介绍:“这边海拔更高,你注意着点,不舒服就说。日多乡再往里,就是纯牧区了,只有摩托车或者马能进去。现在这个季节,大部分牧民已经转到冬季牧场了,你说的那个夏秋牧场,可能已经没人了。”
冯晓雯紧紧抓着胸前的安全带,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无尽的山路,仿佛想用目光穿透群山,看到那个可能的答案。
车子开了两个多小时,终于在一个小小的、只有几排房屋的乡政府所在地停下。
老周去找乡里的熟人打听。
冯晓雯在乡政府简陋的院子里等着,高原的冷风吹得她脸颊生疼,心却跳得飞快。
不知过了多久,老周和一个穿着旧藏袍、脸庞被晒成古铜色的中年藏族汉子一起走了出来。
“这是扎西,乡里的干事,对这一片很熟。”老周介绍道,脸色有些凝重。
扎西汉语说得不错,他看了看冯晓雯手机里的照片,沉吟了片刻,点点头:“这个阿佳,我见过。去年秋天,大概就是你们汉族人过中秋前后,她一个人出现在‘措岗’那边的夏季牧场。是强巴家先发现的,当时她好像很累,脚也扭了,人有点糊涂,问什么也说不清楚,只反复说要看‘雪山那边的湖’。”
“强巴家好心,收留了她几天,给她吃的,帮她处理了脚伤。但她不说话,总是看着雪山的方向发呆,有时候会流泪。问她家在哪里,有什么人,她只是摇头。大家以为她是受了刺激,脑子不清楚的流浪人。后来她能走动了,就自己离开了强巴家的帐篷,在牧场边自己找了个废弃的羊圈住下了。”
“她自己住?”冯晓雯的心揪紧了。
“嗯。强巴家看她可怜,时不时给她送点糌粑和奶茶。她也不白要,有时候会帮强巴家捡点牛粪,或者看着不让小牛走远。但很少跟人交流。天冷之前,强巴家转场去了冬季牧场,也问过她要不要一起走,或者帮她联系政府,送她回家。但她拒绝了,说……说要等。”
“等什么?”
扎西摇摇头:“不知道。她没说。后来强巴家走了,我们也忙,就没太顾上。不过,前一阵子,我去那边巡山,路过措岗附近,好像远远看到那个废弃羊圈有烟冒出来,可能她还在那里。但也可能是别的过路人。”
“措岗在哪里?离这里多远?我要去!”冯晓雯急切地问。
扎西和老周对视一眼。
“姑娘,措岗从这里骑马过去,还得大半天。路很难走,而且现在山里天气说不准,万一变天,很危险。”扎西劝道。
“我不怕!请告诉我怎么走,或者,能不能请人带我过去?我可以付钱!”冯晓雯的语气近乎偏执。
老周看着这个倔强的姑娘,知道劝不动了。他转头用藏语和扎西快速交流了几句。
扎西想了想,说:“这样吧,我找个熟悉路的年轻人带你过去。正好我侄子多吉这两天在家,他可以骑马带你去。不过咱们说好,到了地方,看一眼,不管是不是你妈妈,不管什么情况,当天必须返回,不能在那里过夜。那里什么都没有,晚上太冷,你受不了。”
“好!谢谢!谢谢你们!”冯晓雯连连鞠躬,眼泪又涌了上来,这次是感激的泪。
扎西摆摆手,转身去安排了。
老周拍了拍冯晓雯的肩膀,语气沉重:“丫头,做好心理准备。那个‘疯子阿佳’……未必是你妈妈。就算真的是,这半年她一个人在那种地方……情况可能不太好。你要有数。”
冯晓雯用力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重重地点头。
她知道。
但她必须亲眼去看。
必须。
多吉是个二十出头的藏族小伙,皮肤黝黑,眼睛明亮,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他牵来两匹马,一匹健壮的枣红马自己骑,另一匹温顺的白色母马给冯晓雯。
“姐姐,你会骑马吗?”多吉的汉语带着浓重的口音,但能听懂。
冯晓雯摇摇头。她在景区骑过被人牵着的马溜达,但那和真正的骑马翻山越岭完全是两回事。
“没关系,这匹马很乖,叫‘嘎玛’,意思是星星。你坐稳,抓紧缰绳和马鞍,跟着我就行。”多吉很耐心,帮冯晓雯调整好马镫,教她基本的坐姿和控缰方法。
简单的准备后,两人两马,离开了乡政府,向着远处的群山进发。
起初还有隐约的车辙印,很快,连车辙印也消失了,只剩下被牛羊踩出的、蜿蜒在草甸和乱石间的小径。马蹄踏在碎石和草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风呼啸着掠过耳畔,带着刺骨的寒意和干燥的尘土气息。
冯晓雯紧紧抓着马鞍前的鞍桥,身体僵硬,努力适应着马背的颠簸。高原的稀薄空气让她呼吸有些困难,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目光所及,是无穷无尽、起伏连绵的土黄色山峦,裸露的岩石呈现出铁锈般的红色或冷峻的灰色。天空蓝得令人心悸,大团大团洁白的云朵低低地悬浮在山腰,投下快速移动的阴影。
一种庞大而原始的荒凉感,将她紧紧包裹。
妈妈,你真的在这样的地方,独自生活了几个月吗?
你怎么熬过来的?
冯晓雯不敢深想,一想就觉得心口疼得无法呼吸。
多吉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看她,大声提醒她注意脚下的路,或者指给她看远处山崖上敏捷跳跃的岩羊,试图缓解紧张的气氛。
“姐姐,你看那边,就是雪山!很漂亮!”多吉指着远方天际线上连绵的雪峰。
阳光下,雪山之巅闪耀着圣洁的银光,庄严而沉默。
“雪山那边的湖……”冯晓雯喃喃重复着扎西的话。妈妈说要看的,就是那个湖吗?
“湖?你说的是‘措’吧?我们这里很多高山湖泊,都叫‘措’。有的措在很深的山里,只有最好的猎人和最虔诚的转山人才能走到。”多吉说。
“多吉,你知道‘措岗’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啊,‘岗’是雪的意思,‘措岗’大概就是‘雪山脚下的湖’或者‘像雪山一样的湖’。不过我去过那边,好像没看到很大的湖,只有一些小水洼。可能很久以前有吧。”多吉挠挠头。
雪山脚下的湖……
妈妈,你到底在寻找什么?
马匹爬上一个陡坡,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平缓的谷地。枯黄的草甸延伸到远处山脚,几处低矮的石头围子散落着,那是夏季牧人临时圈羊的地方,如今早已空荡荡。更远处,背风的山坳里,隐约能看到一个低矮的、用石块和泥巴垒砌的、已经半塌的圆形建筑,那就是废弃的羊圈了。
羊圈旁边,似乎有一缕极淡的青烟,袅袅升起,融入清冷的空气中。
多吉勒住马,指着那边:“看,好像真有烟。可能有人在。”
冯晓雯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死死盯着那个羊圈,手心里全是冷汗。
“我们过去看看,姐姐,你慢点,跟紧我。”多吉说着,驱马向羊圈走去。
距离越来越近。
羊圈的样子清晰起来。很低矮,不到一人高,石块垒砌的墙壁坍塌了一小半,勉强还能遮风。朝向谷地的一面,用几根木棍和一块破旧的、看不出颜色的塑料布,搭成了一个简陋的“门”。
羊圈门口的空地上,用几块石头垒了个简单的灶,里面有些灰烬,那缕青烟正是从这里升起。灶边放着一个小得可怜的旧铝锅,还有一个破了口的陶罐。
一切都透着孤寂、艰难和苟延残喘的气息。
冯晓雯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多吉先下了马,把马拴在一块大石头上,示意冯晓雯也下来。
冯晓雯几乎是滚下马背的,腿脚发软,几乎站立不稳。多吉扶了她一把。
两人慢慢靠近羊圈。
塑料布帘子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里面没有任何声响。
“有人吗?”多吉用藏语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只有风吹过石缝的呜咽声。
冯晓雯鼓起全身勇气,伸出手,轻轻掀开了那块肮脏的塑料布。
羊圈内部昏暗,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烟熏味,还有一种……久病之人特有的、浑浊的气息。
借着门口透进的光线,冯晓雯看到羊圈角落铺着一些干草,干草上蜷缩着一个人。
那人身上裹着好几层破旧的衣服,最外面似乎是一件早已看不出原色的旧藏袍,头上围着一条颜色晦暗的围巾,脸深深埋在臂弯里,一动不动。
身形瘦小而佝偻。
但冯晓雯一眼就认出了那件旧藏袍下,隐约露出的、熟悉的枣红色毛衣一角!
那是她去年给妈妈买的生日礼物!妈妈很喜欢,说穿着暖和,这次旅行特意带上了!
还有那条围巾……虽然沾满了污渍,但那模糊的图案和颜色……
冯晓雯的呼吸骤然停止,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
她张了张嘴,想喊“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泪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她跌跌撞撞地扑过去,跪倒在干草铺前,颤抖着手,轻轻去碰触那个蜷缩的身影。
触手一片冰凉,瘦骨嶙峋。
“妈……?”一声破碎的、带着血丝的呼唤,终于从她喉咙里挤了出来。
蜷缩的人似乎动了一下,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头。
围巾滑落,露出一张脸。
一张冯晓雯几乎认不出的脸。
脸颊深深凹陷,皮肤粗糙灰暗,布满了被寒风和紫外线刻下的深纹,嘴唇干裂发紫。只有那双眼睛,在茫然和浑浊了片刻后,渐渐聚焦,看向冯晓雯。
那眼神,起初是空洞的,带着长久的麻木和与世隔绝的恍惚。
然后,像是冰封的湖面被投入了一块石子,极细微的涟漪从瞳孔深处漾开。
困惑,茫然,难以置信……
最后,汇聚成一丝极其微弱、却让冯晓雯心碎的光芒。
那光芒,冯晓雯认得。
是妈妈看她时的眼神。
只是此刻,这眼神被太多的疲惫、病痛和某种深沉的哀伤磨蚀得几乎熄灭。
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极其沙哑、气若游丝的声音:“雯……雯……?”
是梦吗?
还是她又出现幻觉了?
这半年来,她常常看到女儿朝她走来,在晨光里,在暮色中,在冰冷的梦里。可每次她伸出手,幻影就碎了。
何秀兰眨了眨眼,努力想看清眼前的人影。
眼泪顺着她深陷的眼眶滑落,冲开脸上的污迹,留下两道清晰的湿痕。
“妈——!”冯晓雯再也忍不住,扑上去紧紧抱住那瘦得硌人的身体,嚎啕大哭。
是她!
真的是妈妈!
她还活着!
可怎么会变成这样?这五个月,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何秀兰被女儿抱住,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让她抬起枯瘦的手臂,极其缓慢地,轻轻回抱住了女儿。
很轻,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她的下巴搁在女儿颤抖的肩头,眼睛直直地望着羊圈破烂的顶棚,那里有一线天光漏下。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串含糊的气音。
多吉站在羊圈门口,看着相拥而泣的母女,这个高大的藏族小伙子,也忍不住红了眼眶,悄悄别过头去,抹了把脸。
过了好一会儿,冯晓雯才勉强控制住情绪,但她抱着母亲的手丝毫没有松开,仿佛一松手,母亲就会再次消失。
“妈,是我,是雯雯,我找到你了……我找到你了……”她反复说着,声音嘶哑,泪水不断地滴落在母亲破旧的衣襟上。
何秀兰似乎终于确认了这不是梦。
她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干枯的手颤抖着,抬起,抚上女儿泪湿的脸颊。
触感冰凉而粗糙。
“雯雯……冷……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微弱断续,但确实是母亲的声音,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软糯腔调,即使被折磨了半年,依然能听出原本的底色。
“我来找你,妈,我找了你五个月了……”冯晓雯泣不成声,“你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不联系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何秀兰的眼神黯淡下去,浮现出深切的痛苦和迷茫。她摇了摇头,似乎想驱散什么,又似乎记忆混乱不堪。
“湖……雪山那边的湖……还没找到……”她喃喃道,目光飘向羊圈外,那远处连绵的雪峰,“你爸爸……在湖那边等我……他说,湖很美……”
爸爸?
冯晓雯浑身一震。
爸爸去世快二十年了。
妈妈怎么会说爸爸在湖那边等她?
“妈,你说什么?爸爸他……”冯晓雯心头涌起强烈的不安。母亲的精神状态显然不对劲。
多吉也察觉到了异常,他蹲下身,用汉语轻声问:“阿姨,您身体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何秀兰似乎这才注意到多吉,她看了看他,眼神有些躲闪,往女儿怀里缩了缩,不再说话,只是紧紧抓着冯晓雯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冯晓雯感觉到母亲的手滚烫。
她在发烧!而且看起来虚弱到了极点。
“多吉,我妈妈在发烧,她病得很重!我们必须马上带她离开这里,去医院!”冯晓雯急声道。
多吉点点头,面色凝重:“嗯,得赶紧。阿姨这情况,不能再耽搁了。我马上准备,我们得尽快回去。”
羊圈里几乎没有像样的东西。除了那个小铝锅和破陶罐,就是几件破烂的衣物,一个用石头压着的、脏兮兮的小布包。
冯晓雯在那个小布包里,发现了母亲的钱包、身份证、还有那部早已没电关机的手机。钱包里,钱不多,但还在。身份证上,母亲的照片温和地笑着,与眼前这个形销骨立、神思恍惚的老人判若两人。
多吉动作麻利地将灶火彻底熄灭,检查了周围。然后,他小心地将虚弱的何秀兰扶起。
何秀兰几乎无法站立,全身的重量都靠在多吉和冯晓雯身上。
多吉试着想背她,但何秀兰似乎对陌生男性的接触有些抗拒,虽然虚弱,却微微挣扎。
“妈,别怕,他是来帮我们的,是多吉,是他带我找到你的。我们得马上回家,去看病。”冯晓雯贴在母亲耳边,用家乡话轻声安慰。
也许是“回家”两个字触动了何秀兰,她渐渐停止了挣扎,任由冯晓雯和多吉将她搀扶出羊圈。
外面清冷的空气让她打了个寒颤,浑浊的眼睛茫然地望着这片困了她数月的荒凉谷地,又看了看远处巍峨的雪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
多吉将冯晓雯扶上马,然后小心翼翼地将何秀兰抱起来,让她侧坐在冯晓雯身前,用自己带来的厚毯子将母女俩紧紧裹住。
“姐姐,抱稳阿姨。我们得快点了,争取天黑前回到乡上。”多吉翻身上马,牵起冯晓雯那匹马的缰绳。
“谢谢,多吉,真的谢谢你。”冯晓雯紧紧抱着怀中轻得像一片落叶的母亲,声音哽咽。
“不用谢,我们藏族人说,帮助遇到困难的人,是在积累功德。”多吉憨厚地笑了笑,一挥马鞭,“坐稳,我们走了!”
两匹马,载着三个人,踏上了归程。
回程的路,感觉比来时长了许多。
冯晓雯紧紧抱着母亲,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上不正常的高热,还有那微弱而急促的呼吸。母亲大部分时间都昏昏沉沉地靠在她怀里,偶尔会惊醒,茫然地四下看看,然后又闭上眼睛,嘴里含糊地念叨着“湖”、“雪山”、“回家”之类的词。
冯晓雯心如刀绞,不停地跟母亲说话,告诉她我们正在回家,告诉她外孙女(虽然冯晓雯还没孩子)很想她,告诉她家里的花开了,告诉她一切都过去了……
她不知道母亲能听进去多少,但她必须说,仿佛这样就能驱散母亲眼中的迷雾,将她从那个可怕而孤独的世界里拉回来。
多吉尽量让马走得平稳,但崎岖的山路难免颠簸。每一次颠簸,冯晓雯都感觉母亲的身体会痛苦地蜷缩一下。
太阳西斜,将雪山染成金红色时,他们终于回到了日多乡。
老周一直在乡政府等着,看到他们的样子,立刻安排车,准备连夜将何秀兰送往县医院。
“县医院条件有限,但先做基本检查和治疗,稳定情况最重要。我联系了县里,让他们准备好。”老周沉稳地指挥着。
何秀兰被小心地安置在越野车后座,冯晓雯一直紧紧握着她的手。
车子在夜色中向着县城疾驰。
车灯刺破黑暗,照亮前方一小段起伏的路。
冯晓雯看着母亲在昏睡中依然紧锁的眉头,五个月来的担忧、恐惧、绝望,此刻化作了无边的后怕和刺骨的心疼。
找到了。
妈妈还活着。
可这活着的状态,比最坏的想象,更让她痛彻心扉。
这五个月,在荒无人烟的废弃羊圈里,母亲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她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那个“雪山那边的湖”,还有“爸爸在等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无数的疑问盘旋在冯晓雯心头。
但此刻,她只祈求上天,让母亲能挺过来,能好起来。
让她还有机会,听母亲亲口说出这一切。
墨竹工卡县医院的病房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
何秀兰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打着点滴,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更加灰败。她睡着了,但睡得极不安稳,眉头紧蹙,干裂的嘴唇偶尔会无意识地蠕动,发出破碎的音节。
医生初步检查的结果很不乐观。
严重营养不良,脱水,电解质紊乱,双肺有感染,伴有持续高烧。脚踝有旧伤,没有妥善处理,有些变形,很可能留下了后遗症。最让人担忧的是她的精神状态,有明显的意识混乱、定向障碍和幻觉,身体也极度虚弱。
“必须尽快转到拉萨条件更好的医院进行详细检查和治疗。特别是精神方面,需要专科评估。她现在的身体状况,经不起长途颠簸,需要在这里先稳定一两天。”医生语气严肃。
冯晓雯守在床边,寸步不离。她用湿棉签轻轻润湿母亲干裂的嘴唇,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易碎的瓷器。
老周帮忙办好了相关手续,多吉也一直等到何秀兰住进病房才离开。冯晓雯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他们,只能一遍遍说着“谢谢”。老周摆摆手,让她安心照顾母亲,有事随时联系。
夜深了。
病房里只剩下母女两人,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母亲不平稳的呼吸声。
冯晓雯握住母亲枯瘦的手,贴在脸颊边。那滚烫的温度,灼烧着她的心。
“妈,没事了,我在这儿,雯雯在这儿……我们安全了,好好睡吧……”她低声呢喃,像是说给母亲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安抚着那颗惊魂未定的心。
后半夜,何秀兰的烧退了一些,人也稍微清醒了点。
她缓缓睁开眼睛,眼神空洞地望了一会儿天花板,然后慢慢转动眼珠,看到了床边的冯晓雯。
“……雯雯?”她的声音嘶哑虚弱。
“妈,是我。”冯晓雯连忙凑近,眼泪又涌了上来,“你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何秀兰盯着女儿看了很久,仿佛在确认这不是又一个幻影。良久,一滴浑浊的泪从她眼角滑落,渗入花白的鬓角。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她问,语气里有困惑,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我去了拉萨,找了很久,后来听说可能在这里……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一个人住在那个羊圈里?这五个月,你……”冯晓雯的问题太多,一时间不知从何问起。
何秀兰闭了闭眼,似乎回忆让她感到痛苦。再睁开时,眼里弥漫着更深的迷茫和哀伤。
“我……记不清了……好多事,像做梦一样,乱的……”她断断续续地说,“我记得……在拉萨,看布达拉宫,很大,很红……天很蓝……后来,后来……”
她努力思索着,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后来,我好像坐车……去了一个地方……有很多经幡,很大的风……有个人,跟我说……说雪山那边,有个湖,很美……像仙境……能看到……最想见的人……”
“是谁跟你说的?长什么样子?”冯晓雯的心提了起来。
何秀兰摇摇头,眼神涣散:“不记得了……好像……是个年轻人?他……他腰上有个袋子,旧旧的,红色的……上面有花纹……”
红色的旧袋子?
冯晓雯猛地想起母亲在布达拉宫广场那张照片背景里的模糊身影!那个弯腰捡东西的男子,腰间似乎就挂着一个暗红色的旧褡裢!
难道是他?
“妈,你仔细想想,那个人对你说了什么?他让你去雪山湖边?然后呢?”
“他说……湖在雪山那边,要走很久,但值得……能看到……你爸爸……”何秀兰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飘向虚空,仿佛又陷入了某种臆想,“我想你爸爸了……好久好久没看到他了……他们说,那个湖,能看见想见的人……我想去看看他,就跟他说说话……问他,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冯晓雯的眼泪夺眶而出。
原来是这样。
什么雪山那边的湖,什么能看到逝去的人……这根本是不知道哪个混蛋,利用母亲对父亲深切的思念,编造出来的谎言!把母亲骗到那种荒无人烟的地方!
愤怒和后怕交织,让她浑身发抖。
“妈,那是骗你的!根本没有那种湖!那是骗你的!”她哭着说。
何秀兰却似乎没听见,自顾自地继续说:“我去了……找了好久……路不好走,摔了,脚很疼……找不到湖……天黑了,很冷……有亮光,我就跟着走,走到一个帐篷……有人给我吃的……”
那应该是好心的强巴家。
“后来……他们走了,让我一起走……我不能走……还没找到湖……没见到你爸爸……我答应了他的,要去湖边等他……”何秀兰的眼神执拗起来,“我得等他……”
“妈!没有湖!也没有人在等你!那是假的!”冯晓雯心痛如绞,提高声音试图唤回母亲的理智。
何秀兰被她突然提高的声音惊得一颤,眼神里露出一丝惶恐,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缩了缩脖子,嗫嚅道:“有的……他说有的……他说,在湖边,就能看见……你爸爸想我了,我也想他……我一个人,好久了……雯雯长大了,有她自己的日子……我就想,去看看他,跟他说说话,就回来……”
她的话语混乱,逻辑不清,但冯晓雯听懂了。
母亲退休后,面对空荡荡的家,面对自己不再被需要的生活,对亡夫日积月累的思念,在陌生人几句别有用心(或无心)的话语撩拨下,变成了一个偏执的念头。这个念头支撑着她,也困住了她,让她在高原荒野里,像寻找一个虚幻彼岸的朝圣者,耗尽了自己的生命力。
而那几句蛊惑的话,很可能就来自照片背景里那个模糊的男人。
他是谁?
是随口一说,还是刻意诱导?
冯晓雯不知道。但此刻,追问这个已经没有意义。当务之急,是把母亲的身体和精神治好。
“妈,爸爸不希望你这样。”冯晓雯握住母亲的手,努力让声音平静下来,“爸爸希望你好好的,希望我们俩都好好的。他就在我们心里,不需要去什么湖边也能看到。我们现在回家,好吗?回我们自己的家。我陪着你,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回家……”何秀兰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眼中泛起泪光,“家……我们的家……雯雯,妈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妈……不想的……我就是……太想他了……”
“没有,妈,你没有添麻烦。是我不好,是我没多陪陪你,没早发现……”冯晓雯哽咽着,将脸埋在母亲的手边,“我们回家,以后我天天陪着你,我们去你想去的地方,我们一起好好的,好不好?”
何秀兰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流泪,泪水淌过她苍老憔悴的脸庞。
过了一会儿,她又昏昏沉沉地睡去,但这次,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抓着冯晓雯的手,也微微松开了力道。
冯晓雯轻轻擦去母亲脸上的泪痕,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找到母亲的巨大庆幸,有看到她如此模样的心痛,有对那个不知名男人的愤怒,更有对自己深深的愧疚。
这五年,她在大城市打拼,以为多寄钱,多打电话,就是孝顺。却忽略了母亲内心的空洞,忽略了那份独自面对漫长余生的孤独和思念。
母亲不是任性,不是糊涂。
她只是,太孤单了。
孤单到,一个关于“重逢”的虚妄承诺,就能让她义无反顾地走向荒原。
窗外,墨竹工卡的天空露出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就要来了。
带着母亲回家的路,还很长。
但这一次,冯晓雯知道,她绝不会再松开母亲的手。
在墨竹工卡县医院稳定了两天后,何秀兰的急性症状得到了控制,烧退了,肺部感染也在药物作用下开始好转。但她的身体依然极度虚弱,精神状态时好时坏,有时能认出冯晓雯,清楚地说几句话;有时又会陷入迷茫,念叨着“湖”和“爸爸”。
老周帮忙联系了拉萨的医院,并安排了一辆条件相对较好的车,准备将何秀兰转去拉萨进一步治疗。
临行前,冯晓雯再次向老周、扎西,还有多吉,表达了最深的谢意。没有他们的帮助,她不敢想象后果。
多吉憨厚地笑着,递给冯晓雯一个小布包:“姐姐,这个给你和阿佳。是我阿妈让我带的,是晒干的雪莲花,泡水喝,对身体好,能安神。祝阿佳早日康复,祝你们一路平安,扎西德勒。”
冯晓雯接过还带着少年体温的布包,眼眶发热,郑重地道谢:“多吉,谢谢你,也谢谢你阿妈。等妈妈好了,我们再来看你们。”
“嗯,欢迎再来!下次来,我带你们去看真正的圣湖,很美,但不用住在湖边,看完就回家。”多吉认真地说。
冯晓雯用力点头。
车子载着母女二人,离开了墨竹工卡这个给予她绝望又带来希望的小县城,驶向拉萨。
一路上,何秀兰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来,就静静地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苍茫的雪山,无垠的旷野,湛蓝的天空。她的眼神不再像最初那样空洞和执拗,多了些平静,也多了些疲惫的苍凉。
冯晓雯一直握着她的手,轻声跟她说着话,说家里阳台上的茉莉花该开了,说巷口那家早餐店的豆浆还是老味道,说等她好了,带她去真正风景好的地方旅行,不爬山,就看看湖,看看海……
何秀兰听着,有时会轻轻“嗯”一声,有时只是反握住女儿的手,力度很轻,却让冯晓雯感到无比安心。
回到拉萨后,何秀兰被送进了自治区人民医院。经过全面检查,身体上的问题——营养不良、肺炎、脚踝旧伤等——都需要时间慢慢调养恢复。而精神方面,医生的诊断是“急性应激障碍”和“居丧期延长哀伤”,叠加严重躯体疾病和恶劣环境导致的谵妄状态。需要进行心理疏导和药物治疗,更需要亲人长期的陪伴和关爱。
冯晓雯辞去了原来的工作。公司领导表示理解,并承诺如果她以后想回去,公司欢迎。朋友们也纷纷打来电话慰问,给她转账,让她别为钱操心。
她在医院附近租了个短租房,每天在医院陪伴母亲。给她擦洗,喂饭,陪她做康复训练,听她断断续续讲述那些混乱的记忆,也跟她说很多很多以前的事,开心的,琐碎的,试图用熟悉的点滴,唤回母亲清晰的意识。
何秀兰的身体一天天好转,脸上渐渐有了点肉,眼神也清明了许多。虽然偶尔还是会恍惚,会沉默,但不再提起那个“雪山那边的湖”,也不再执着于去见“爸爸”。
一天下午,阳光很好,冯晓雯用轮椅推着母亲在医院的小花园里晒太阳。
格桑花开得正好,五彩斑斓。
何秀兰眯着眼,看着花,忽然轻声说:“雯雯,妈是不是……很傻?”
冯晓雯蹲下身,握住母亲的手:“妈,你不傻。你只是……太想爸爸了。是我不好,以前陪你的时间太少了。”
何秀兰抬手,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头发,动作还有些僵硬,却充满怜爱:“我的雯雯长大了……是妈拖累你了。工作……没了?”
“工作没了可以再找,妈只有一个。”冯晓雯把头靠在母亲膝上,“等你再好点,我们回家。我接了些可以在家做的活,能养活我们俩。以后,我天天陪着你。”
何秀兰久久没有说话,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女儿的头发,望着远处拉萨澄澈的蓝天。
“拉萨的天……是真蓝啊。”她忽然说,语气平静,带着一丝释然,“跟我想象的一样蓝。就是……太高了,太远了。”
“嗯,我们看过啦。等你好了,我带你去别的地方看,看海,看平原,看不一样的天。”冯晓雯轻声说。
“好。”何秀兰微微笑了,这是冯晓雯找到她后,看到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轻松的笑容,虽然很淡,却像穿过云层的阳光,“回家好。家里……暖和。”
“对,家里暖和。”冯晓雯也笑了,眼泪却悄无声息地滑落,滴在母亲的手背上。
她知道,母亲心里的那个“湖”,或许永远不会完全消失。那是她对父亲长达半生的思念,化成的执念。
但没关系。
以后,她会成为母亲身边的“岸”,让母亲不必再去虚幻的远方寻找寄托。
她们的家,就是最温暖、最真实的港湾。
一个月后,何秀兰出院了。
冯晓雯带着她,坐上了回家的飞机。
飞机起飞时,何秀兰望着舷窗外越来越小的拉萨城,和远处连绵的雪山,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收回目光,轻轻握住了身边女儿的手,闭上了眼睛。
冯晓雯看着母亲安详的侧脸,又透过舷窗,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广袤而苍凉的土地。
在这里,她差点永远失去了母亲。
也在这里,她找回了母亲,也找回了自己生命中缺失的那部分责任与牵绊。
高原的风雪会过去,心中的迷雾也会慢慢散去。
余生还长,她有的是时间,慢慢陪伴,慢慢弥补。
飞机穿透云层,向着东方,向着家的方向,平稳飞去。
那里,有烟火人间,有平凡温暖,有她们母女二人,可以互相依偎着走下去的,长长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