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花石峡的烙印
创始人
2026-05-23 00:39: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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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石峡的烙印

樊永红/甘肃清水

2008年3月中旬,某藏区事件爆发当天。下午两点,命令骤然下达。

维稳形势严峻,藏区情况紧急。没有时间多想,我们立刻挑选人员、车辆,装具和背囊往肩上一甩,直奔驻兰某仓库装载战备物资。

我算是个老高原了。军校毕业后分到青海某汽车团,高原运输任务跑过不少趟。所以这次要去的地方,气候怎样,民情社情如何,心里大致有数。抢时间准备了矿泉水、白饼子、小尖椒、风油精、对讲机——这些都是汽车兵最实在最有效的保障。另外,我用六条汽车内胎充了足够的氧气。所有人动作很快,齐装满员,即刻出发。

青藏高原的风和雪,从来不讲情面。那是“家常便饭”,可这顿饭,谁吃谁知道。

过日月山的时候,车外寒风像刀子一样往里钻,车内气温猛跌,发动机也喘上了。我对着对讲机喊:“打开暖风,低速慢行,走路中线,谨慎驾驶。”那边秒回:“是!”车队还算争气,跑了四百多公里,没出大毛病。

夜幕降下来的时候,我们赶到了青藏线第一兵站——海南州兵站,海拔三千二百米。上报之后才得知,任务部队已经往前走了,和我们差了三个多小时。命令很明确:必须跟进。

官兵们啃着白饼子,就着冰水往下咽。没人抱怨,稍歇了一口气,二话不说,又出发了。

长途驾驶最容易犯困。风油精往太阳穴一抹,小尖椒往嘴里一丢,疼得龇牙咧嘴,实在不行就掐自己的脸和腿。我拿着对讲机挨个点名报数,又领着大家喊唱军歌。唱着唱着,声音小了,我就再喊两声,提醒大家打起精神。

那段路上,手机一点信号都没有。上级要求定时汇报情况,可我们就是联系不上。后来才知道,那段时间各级领导万分焦急,担心我们和物资的安全,一直等到电话打通才放下心来。

主驾驶员眼睛瞪得溜圆,副驾驶员紧盯着窗外负责警戒。全队配合得像一台机器,又跑了三百公里。

凌晨一点半,终于到了第二兵站——花石峡,海拔四千五百米。

我赶紧用军线固话向上级汇报沿途情况,请示后续任务。放下电话,挨个查问队员,发现有四个人高原反应特别严重。吸着氧气都喘不上气,头疼得脸色发白,根本没法入睡。我侧耳倾听,只觉四周静得可怕。我躺在铺上,听着他们粗重的喘息,知道自己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高反的难受直钻太阳穴,突突地跳个不停,可我能怎么办?只有咬着牙硬撑,一夜没合眼,陪着他们到天亮。

第二天,兵站给我们煮了汤面。面条半生不熟,可那碗面是热乎的。一口下去,暖了胃,更暖了心。

吃饭的时候,我注意到方站长——脸黑得发紫,嘴唇也是紫的。我还以为他是藏族,一聊才知道,老家在陕西。他高兴地说:“希望你们经常路过,住一两天,站上就有人气!”我问:“平时没有过往部队,你们每天咋打发时间的?”“我们几个人,除了东拉西扯地吹吹牛,打打扑克外,没有娱乐活动,寂寞和无聊成常态,时间久了都不想说话,每天就日复一日地推日子”。

又说起副站长,南方人,三十七岁了,结婚八年多没有孩子。主要原因是在高原待了十几年,身体状况大不如前。有一次他妻子来站里,高反严重,非常痛苦,呆两天就回老家了。

方站长非常关照副站长,让他把休假时间攒到一起。在家时间长,身子调养好,把“大事情”办好。可他想尽办法,任务就是完不成。

副站长最开心的时候,就是每周给妻子打几次电话,关心的话都快说没了。他经常说:“我想你和家里人了,陪你们太少;老婆,对不起!”爱人叮嘱:“不要说对不起,你不要抽烟,不能大幅度运动,和他们一起多说话!”我听着都心里不是滋味。

心想,和副站长同龄,我孩子都七岁了。

听站长说完那些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揪了一下。为了部队的事业,高原的官兵把青春一点点熬干了,他们付出的,岂止是辛苦二字?

花石峡兵站一共只有六个人。执勤、警戒、巡逻、油料保障、生活保障,全都落在他们肩上。这次物资是我们自己卸的,忍着高反,一箱一箱搬了近三个小时。移交完所有物资,挥手道别。

说实话,虽说青藏线跑的次数不少,但没完全摸清兵站官兵的实际生活。他们比想象中的要苦得多,反观我们要好得多。

返程时才发现,路面上全结了冰。夜里车灯照上去,白茫茫一片,分不清是路还是沟。车子停下来再起步,轮胎打滑,怎么都走不动。

路越走越近,离家越来越近,可我的心情却越来越沉。满脑子都是花石峡兵站那些官兵的身影——尤其是副站长。那个和我同龄的人,那个没能要上孩子的人,那个在高原上默默守了十几年的人。他就是千千万万驻守高原官兵的一个缩影。

让人心酸,更让人敬重。

那次急难险重的任务,在指挥得当和全队配合下,安全高效地完成了。“维稳”运输保障任务结束后,我们得到了上级的认可和表扬。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远不止于此。

原来,流逝的时光从不会真正消失。它们只是变成了坚守时的刻度,变成了回忆里的温度,变成了岁月深处的长度。

那次任务,早已写进履历。而那一次的烙印,刻在骨头上,一辈子都磨不平。

图片/作者提供

作者简介:

樊永红,甘肃天水人,军队退休干部,军旅生涯三十余载,历任军事、政工、后勤岗位,曾任连、营、团主官。闲暇读书阅报、关注时事,偶赴山河、领略风光,如今心境平和,生活安康,乐享自在从容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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