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动的时候,我正在洱海边的一家民宿阳台上晒太阳。
六月的云南阳光很好,暖洋洋地洒在身上,远处的水面泛着碎金一样的光。我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才慢悠悠拿起手机。
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大姨。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接了。
“喂,大姨。”
“小茹啊,你们家门怎么锁了啊?”大姨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过来,带着一贯的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我在你们家门口呢,敲了半天也没人应。”
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我们全家现在都在云南旅游,家里当然没人。
“大姨,我们现在不在家。”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一些,“我们一家三口出来旅游了,得一周后才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旅游?”大姨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们去旅游了?我怎么不知道?”
我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烦躁。我去哪里旅游,为什么要提前跟你报备?
但我还是耐着性子解释:“嗯,孩子放暑假了,带他出来转转。之前跟您提过的,可能您没注意。”
其实我根本没跟她提过。但我不想把话说得太直白。
“那你们走了,我这十来个人怎么办?”大姨的语气变得很不高兴,“我都跟他们说好了,今天上你家吃饭的!”
十来个人。
又是十来个人。
我感觉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每年都是这样,雷打不动。大姨总会挑一个周末,带着她那浩浩荡荡的一大家子,不打招呼就杀到我家来。说是来看我爸妈,其实就是来蹭饭的。
一次两次也就算了,可这都多少年了?
从我结婚搬进新房子那年算起,到现在整整八年。八年里,大姨每年至少来三四次,每次都是拖家带口,少则七八人,多则十几人。
她三个儿女,两个已经结婚了,各自又生了孩子。再加上她和我姨父,还有我姥姥,有时候还会带上邻居家的什么人。
一来就是一屋子人。
我妈是个好面子的人,每次大姨来了,她都忙前忙后地张罗饭菜。一桌不够坐两桌,鸡鸭鱼肉样样都得有。大姨从来不会帮忙,就坐在客厅里嗑瓜子看电视,偶尔指挥两句:“小妹,那个鱼再多放点辣椒,你姐夫爱吃。”
我妈比我大姨小了整整十二岁,从小就听姐姐的话,嫁人之后也没改过来。
我爸倒是有些不乐意,但碍于我妈的面子,也不好说什么。每次大姨走了,他就一个人在阳台抽烟,脸色不太好。
我老公赵磊更是憋屈,但他从来不跟我抱怨这些。只是每次大姨来的那天,他都会找借口加班,等到晚上八九点才回来。
我知道他心里不舒服,可我也没办法。
那是我的亲大姨,我能怎么办?
“大姨,实在不好意思。”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真诚一点,“这次确实是凑巧了,我们也是临时决定的。”
“临时决定?”大姨的声音更大了,“你们出去玩这么大的事,都不跟我说一声?我还是不是你亲大姨了?”
这话说得我心里一阵发堵。
我出去旅游,为什么要跟你说?
但我还是忍着脾气说:“大姨,真不是故意的。下次,下次我们一定提前跟您说。”
“下次?”大姨冷哼一声,“这次怎么办?我都答应他们了,说你妈做菜好吃,今天要好好搓一顿。你这让我怎么交代?”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道歉?我已经道过了。
解释?我也解释了。
可她就是不满意。
“行了行了,”大姨不耐烦地说,“那你赶紧让人把钥匙送过来吧。我们自己进去弄点吃的也行。”
我愣住了。
让我们把钥匙送过去?
她现在在我家门口,而我在两千公里之外的云南。
“大姨,我们在云南呢。”我说,“钥匙没法送过去。”
“云南?”大姨的声音尖锐起来,“你们跑那么远干什么?有钱烧的啊?”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口上。
我攥紧手机,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里。
我们家条件确实比大姨家好一些。我和赵磊都是上班族,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但这些年省吃俭用,也算攒了点钱。
我们平时很少出去旅游,这次是因为孩子期末考了全班第一,我答应奖励他的。赵磊也正好有年假没用完,这才咬牙定了机票。
一千多块钱一个人的机票,说实话我也心疼。
但我们花自己的钱,关别人什么事?
“大姨,我们也是难得出来一趟。”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要不这样,等我回去了,再请您来家里吃饭,行吗?”
“等你回去?”大姨哼了一声,“等你回去黄花菜都凉了!我今天人都叫齐了,你让我怎么跟大家说?”
我闭了闭眼,感觉胸口闷得厉害。
“那您跟他们说,我们今天不在家,改天再约呗。”我说。
“你说得倒轻巧!”大姨的声音越来越大,“我这老脸往哪搁?人家都答应了要来,我这会儿跟人家说取消了?你让我怎么做人?”
我感觉自己快绷不住了。
她怎么做人,跟我有什么关系?
是她自己要叫人的,又不是我让她叫的。
可我到底还是没说出口。
“大姨,真的对不住。”我咬着牙说,“这次确实是我们的问题,下次一定补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以为她要挂电话了,结果她又开口了:“那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大概周六晚上。”
“周六啊……”她沉吟了一下,“那就周日吧。周日我带他们过来,你让你妈准备一下。”
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她居然就这么定了?
连问都没问我一声,直接就定下来了?
“大姨,周日我们刚回来,还要收拾一下……”
“收拾什么收拾?”她打断我,“家里能有多乱?随便扫扫就行了。再说了,你妈做饭那么好吃,我们都馋了。就这么定了啊,周日中午。”
说完,她直接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半天没动弹。
风吹过来,带着洱海的水汽,可我一点都不觉得舒服。
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谁的电话?”
赵磊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后,手里端着两杯咖啡。
他把其中一杯递给我,眼神里有探询的意思。
我接过咖啡,苦笑着摇了摇头:“大姨的。”
赵磊的表情僵了一瞬,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她又怎么了?”
“她去我们家了,发现门锁着,打电话来问。”
赵磊皱了皱眉:“她没提前跟你说要来?”
“说了就不是她了。”我喝了口咖啡,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她还定了周日要来吃饭。”
赵磊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你妈知道吗?”
“还不知道。”我说,“我等会儿告诉她。”
赵磊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知道他心里肯定不舒服,可他从来不把这些情绪表现出来。
他总是这样,什么都憋在心里。
有时候我反而希望他能说出来,哪怕是跟我吵一架也好。
可他从来不。
他就是那种把所有委屈都自己扛着的人。
我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远处的湖面,脑子里乱糟糟的。
想起小时候,我最怕的就是过年过节。
因为每到这个时候,大姨就会带着她那群孩子来我家。
那时候我们家住在老城区的一个小院子里,房子不大,三间房挤着我们一家三口。
大姨一来,整个院子就跟炸了锅似的。
她的三个孩子满院子疯跑,把家里的东西翻得乱七八糟。我看动画片的磁带被他们拿去玩,结果绞带了。我的作业本被他们撕下来折纸飞机。我最喜欢的布娃娃被他们扯掉了一只胳膊。
我哭着去找我妈,我妈却只是安慰我说:“没事没事,弟弟妹妹还小,不懂事,你别跟他们计较。”
可那些东西对我来说都很重要。
那盘磁带是我期末考试考了第一名,我爸特意买给我的。那个布娃娃是我生日的时候,我妈省了一个月的早饭钱买的。
可在大人眼里,这些都不过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
孩子哭两声,哄一哄就好了。
至于孩子的委屈,谁在乎呢?
后来我长大了,考上大学,毕业工作,结婚生子。
我以为我终于可以摆脱这种日子了。
可没想到,大姨的“魔爪”也跟着伸了过来。
我结婚那年,婆家给了十万彩礼,加上我和赵磊这几年的积蓄,凑了首付买了现在的房子。
搬家那天,大姨来了。
她里里外外转了一圈,啧啧称赞:“这房子不错嘛,宽敞明亮,比你妈那破院子强多了。”
我当时还挺高兴,觉得大姨是在夸我。
可紧接着她就说:“以后咱们家聚会就有地方了,不用挤在你妈那小破院子里了。”
我当时就愣住了。
什么叫“咱们家聚会”?
这是我的家,不是聚会场所。
可我没好意思说什么。
大姨毕竟是长辈,我要是表现出不高兴,我妈肯定又要说我。
果然,从那以后,大姨就把我家当成了她的第二个家。
一开始还好,一年来个一两次。
后来频率越来越高,从一年两次变成三次、四次,再到五六次。
而且每次都不是空手来,而是带着一大家子。
她有三个孩子,老大叫周浩,老二叫周涛,老三叫周莉。
周浩结婚早,娶了个媳妇叫王芳,生了一儿一女。周涛前两年也结了婚,老婆叫刘娟,生了个儿子。周莉倒是还没结婚,但也谈了个男朋友,经常一起带来。
再加上我姨父,我姥姥,有时候还有大姨的几个老姐妹。
一来就是一大群人。
沙发坐不下,就坐小板凳。小板凳不够,就站着。
客厅里乌泱泱的全是人,说话声、笑声、孩子的哭闹声混在一起,吵得人脑仁疼。
而我妈,永远是那个最忙的人。
她从早上就开始准备,买菜、洗菜、切菜、炒菜,一个人忙得脚不沾地。
大姨从来不帮忙,就坐在客厅里嗑瓜子聊天。
偶尔会喊一句:“小妹,那个排骨多放点糖,孩子们爱吃甜的。”
我妈就在厨房里应一声:“知道了姐。”
有一次我实在看不下去,钻进厨房想帮帮我妈。
我妈正在剁排骨,额头上全是汗。
“妈,我来帮你吧。”
“不用不用,你出去陪大姨她们聊天。”
“聊什么呀,她们又不跟我聊。”我嘟囔了一句。
我妈瞪了我一眼:“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我不说话了,默默帮她择菜。
厨房里油烟呛人,我妈的手被油溅了好几下,红了一片。
我看着心疼,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知道我妈也不愿意这样,可她就是拉不下脸来拒绝。
在她那代人的观念里,亲情大于一切。
姐姐来了,怎么能不让进门?姐姐想吃顿饭,怎么能不给做?
哪怕自己再累再辛苦,也得撑着。
可问题是,大姨从来没有考虑过我们的感受。
她从来没想过,我妈为了准备这顿饭要花多少钱、费多少力。
她也从来没想过,我们家是不是也有自己的安排,是不是也想安安静静过个周末。
她只知道,她想来了,她就得来。
她想来吃饭,我们就得给她做。
她想来聚会,我们就得腾出地方。
一切都得围着她转。
我正想着,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我妈打来的。
我叹了口气,接了电话。
“小茹啊,你大姨刚才给我打电话了。”我妈的声音有些小心翼翼,“她说你们周日要请她吃饭?”
我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她倒是会颠倒黑白。
明明是她自己定的,到她嘴里就成了我们请她吃饭。
“妈,是大姨自己说要来的。”我说,“她今天去咱家,发现门锁着,就给我打电话了。然后她自己定的周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那既然她都说了,就让她来吧。”我妈说,“反正周日你们都回来了,我做顿饭也没什么。”
“妈!”我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你知道她每次来多少人吗?最少十个!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没事没事,我习惯了。”我妈笑了笑,“再说了,你爸也能帮把手。”
我爸?
我爸连煮个面条都不会,他能帮什么忙?
“妈,你能不能拒绝一次?”我说,“就说我们刚回来太累了,下次再说。”
“这……这不太好吧?”我妈犹豫着,“她毕竟是你大姨……”
“大姨怎么了?”我有些激动,“大姨就可以不讲道理吗?她想来就来,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考虑过我们的感受吗?”
“小茹!”我妈的声音严厉起来,“你怎么说话的?那是你长辈!”
我咬了咬嘴唇,不说话了。
我知道,跟我妈说这些没用。
在她看来,长辈永远是对的。就算不对,也不能顶撞。
这是她从小接受的教育,根深蒂固,改不了。
“行了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了。”我妈说,“周日你大姨他们来,我多做几个菜。你们从云南回来也别太累,早点休息。”
说完,她也挂了电话。
我站在阳台上,感觉一阵无力。
风还在吹,阳光还是那么温暖。
可我心里却像是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赵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走了过来,手里拿着我们的儿子小宝。
小宝今年七岁,刚上小学一年级。
他遗传了他爸爸的好脾气,整天笑眯眯的,很少哭闹。
“妈妈,你怎么不开心呀?”小宝歪着头看我。
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妈妈没有不开心,妈妈在想事情。”
“想什么事情呀?”小宝好奇地问。
“想……想晚上吃什么。”我随口胡诌了一个理由。
“我想吃米线!”小宝立刻兴奋起来,“爸爸说这里的米线特别好吃!”
“好,晚上带你去吃米线。”我摸了摸他的头。
赵磊把小宝放下,让他自己去旁边玩。
然后他走到我身边,低声说:“要不周日我们别回去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说航班延误了,周日回不来。”他说,“让他们白跑一趟。”
我看着他,有些意外。
赵磊一向不爱掺和这些事,今天居然主动提出这样的建议。
“这样……不太好吧?”我犹豫着说。
“有什么不好的?”赵磊耸耸肩,“反正他们也没提前跟我们商量,是他们自己定的日子。我们临时有事回不去,也很正常。”
我想了想,觉得好像也有道理。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妥。
如果我这么做,大姨肯定会把气撒在我妈身上。
到时候我妈又要受委屈。
我不想让我妈难做。
“算了,”我摇摇头,“周日回去吧。大不了我帮你妈一起做饭。”
赵磊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最后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一家三口在云南玩得很开心。
大理古城、洱海、苍山、双廊古镇……
每个地方都美得像画一样。
小宝高兴坏了,每天都要拍几百张照片。
他还学会了骑自行车,在洱海边的生态廊道上骑得飞快。
我和赵磊跟在后面,看着他小小的背影,心里满满的都是幸福。
这才是生活该有的样子。
轻松、自在、快乐。
没有七大姑八大姨的叨扰,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情世故。
只有我们三个人,简简单单的。
可惜,这样的日子总是短暂的。
周六下午,我们登上了回程的飞机。
小宝玩累了,一上飞机就睡着了。
我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云层发呆。
赵磊在旁边看书,偶尔抬头看看我。
“还在想明天的事?”他问。
我点点头,没有否认。
“别想了,”他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不了我帮你。”
我转头看他,忍不住笑了:“你会做什么菜?”
“我可以负责洗碗。”他一本正经地说。
我被逗乐了,心情稍微好了一些。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家里几天没人住,空气有点闷。
我打开窗户通风,赵磊开始收拾行李。
小宝已经醒了,正窝在沙发上玩平板电脑。
我正准备去洗澡,手机突然响了。
是大姨。
我看着屏幕上的名字,心里又是一阵烦躁。
她这么晚打电话来,肯定又是说明天的事。
我深吸一口气,接了电话。
“喂,大姨。”
“小茹啊,你们回来了没有?”大姨的声音听起来心情不错。
“刚到家,大姨。”
“那就好那就好,”她说,“明天的菜你妈准备好了吗?”
我心里一阵无语。
她倒是关心得很。
“应该准备好了吧,我没问。”
“那你问问她,”大姨说,“让她多做点红烧肉,上次做的太好吃了,大家都惦记着呢。”
“好的,我跟她说。”
“对了,”大姨又说,“明天我带的人可能多一点,你让小妹多准备点米饭。”
“多一点是多少?”我问。
“嗯……我算算啊,”她开始数,“我和你姨父,你姥姥,周浩一家四口,周涛一家三口,周莉和她男朋友,还有隔壁的老张两口子也要来……”
我听着她一个一个地数,感觉血压在往上升。
等她数完了,我问:“一共多少个?”
“十五个。”她很满意地说。
十五个。
整整十五个人。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大姨,这么多人,我妈一个人忙不过来的。”我说。
“没事没事,让你爸帮忙嘛。”她不以为意地说。
“我爸又不会做饭。”
“那就让你老公帮忙,”她说,“一个大男人,总不能干看着吧?”
我感觉一股火气往上窜。
凭什么我老公就得帮忙?
他是你家的免费劳动力吗?
但我还是忍住了,没有发作。
“大姨,要不这样吧,”我说,“明天咱们去外面吃,我请客。”
“去外面吃?”她的声音明显不乐意了,“外面的菜哪有你妈做的好吃?又贵又不干净。就在家里吃,热闹!”
“可是人太多了,家里坐不下。”
“挤一挤就坐下了,”她说,“又不是第一次了。行了行了,就这么定了啊,明天中午十二点,我们准时到。”
说完,她又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恨不得把它摔在地上。
赵磊从卧室走出来,看到我的表情,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又加人了?”
“十五个。”我说,“她还带了隔壁的老张两口子。”
赵磊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要不明天我找个借口出去?”
我知道他不是不想帮忙,他是受不了那种气氛。
一屋子人,闹哄哄的,他还得陪着笑脸应酬。
他本来就是个内向的人,最讨厌这种场合。
“你去吧,”我说,“我一个人应付得来。”
赵磊看着我,眼神里有些愧疚。
“对不起,”他说,“让你为难了。”
我摇摇头:“又不是你的错。”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被楼下的动静吵醒了。
我妈六点钟就过来了,开始在厨房里忙活。
我下楼的时候,她已经洗好了一大盆菜。
“妈,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我打着哈欠说。
“早点准备,免得来不及。”她头也不抬地说。
我看了一眼案板上的菜,五花肉、排骨、鱼、鸡、虾……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这也太多了吧?”我说。
“不多不多,人多,得多做点。”我妈说,“你大姨说了,想吃红烧肉,我做了一大锅。”
我看着我妈忙碌的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已经五十多岁了,腰不好,腿也不好。
可现在却要为了伺候那一大家子人,从早忙到晚。
“妈,我帮你。”我挽起袖子,走进厨房。
“不用不用,你去歇着。”我妈推我。
“我昨晚睡得很好,不累。”我说,“两个人一起做快点。”
我妈拗不过我,只好让我留下来帮忙。
厨房里很快就热气腾腾的,油烟呛人。
我妈一边炒菜一边念叨:“你大姨喜欢吃辣的,你姨父口味清淡,孩子们喜欢甜食……”
我默默地听着,手里的动作没停。
快到十一点的时候,我爸也来了。
他看了一眼厨房里的阵仗,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转身去客厅里坐着看电视。
十一点半,赵磊下楼了。
他已经换好了衣服,看样子是要出门。
“我……我去公司一趟,”他有些心虚地说,“有个文件要处理。”
我知道他在撒谎,但没有拆穿他。
“去吧,路上小心。”
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十一点五十,门铃响了。
我心里一紧,知道是大姨他们来了。
我妈擦了擦手,快步去开门。
门一开,大姨洪亮的声音就传了进来:“小妹!我们来了!”
然后是此起彼伏的问候声、寒暄声、孩子的吵闹声……
一群人呼啦啦地涌了进来。
原本还算宽敞的客厅,瞬间变得拥挤不堪。
大姨穿着花衬衫,烫着小卷发,一进门就四处打量。
“哟,这房子收拾得挺干净嘛。”她说。
然后她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开始嗑瓜子。
其他人也各自找地方坐下,很快就把客厅占满了。
孩子们在屋里跑来跑去,翻箱倒柜地找玩具。
我看到小宝抱着他的积木盒子,一脸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
一个小孩冲过去,一把抢过他的盒子。
“给我玩玩!”
小宝看了看我,眼眶有点红。
我走过去,蹲下身对他说:“没事,让弟弟玩一会儿,妈妈回头再给你买新的。”
小宝抿着嘴,点了点头。
可他眼里的失落,我看得一清二楚。
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疼得厉害。
“小茹,快来帮忙端菜!”我妈在厨房里喊。
我连忙跑过去。
厨房里,我妈已经把菜都做好了。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宫保鸡丁、蒜蓉西兰花……
摆了满满一桌子。
“妈,你也太能干了吧?”我由衷地说。
“没什么,做惯了。”我妈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我们把菜一盘盘端上桌。
客厅里的人看到菜上桌了,纷纷围过来。
“哇,这么多好吃的!”
“小妹手艺越来越好了!”
“快拿筷子来,饿死了!”
一群人蜂拥而上,瞬间就把餐桌围得水泄不通。
大姨坐在主位上,招呼着大家:“来来来,都坐都坐,别客气!”
仿佛这是她家一样。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幅场景,心里五味杂陈。
这些人,有几个是真的想来看我们的?
他们只是想来蹭顿饭而已。
吃完饭,嘴一抹,拍拍屁股就走了。
留下满桌狼藉,让我们自己收拾。
而我妈,累死累活忙了一天,连句谢谢都得不到。
想到这里,我突然觉得很悲哀。
这就是所谓的亲情吗?
单方面的付出,永无止境的索取?
饭吃到一半,大姨突然站起来,举着酒杯。
“来来来,我敬大家一杯!”她红光满面地说,“今天难得聚在一起,大家吃好喝好啊!”
众人纷纷举杯附和。
我也端起杯子,敷衍地碰了一下。
大姨喝完酒,又看向我:“小茹啊,听说你们这次去云南花了不老少钱吧?”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
“还好,不算太多。”我含糊地回答。
“啧啧啧,”她摇摇头,“年轻人就是不懂得节约,有钱也不知道存着。你看你表哥,人家就从来不乱花钱,攒的钱都买房了。”
我心里一阵不爽。
我们花的自己的钱,关她什么事?
但我还是笑着说:“大姨说的是,以后我们会注意的。”
“这就对了,”她很满意地点点头,“过日子嘛,就得精打细算。你妈当年要不是节省,哪能把你养这么大?”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可我心里却在想:我妈节省了一辈子,到头来得到了什么?
还不是被你呼来喝去,当免费保姆使唤?
饭局继续。
大姨又开始讲她那些陈年旧事,说她年轻时候多么不容易,说她是怎么把三个孩子拉扯大的。
这些故事我已经听了无数遍,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可其他人却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要附和几句。
“大姨您真了不起!”
“是啊是啊,您这一辈子太不容易了!”
大姨被夸得飘飘然,脸上笑开了花。
我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很荒谬。
这些人,有几个是真心的?
他们不过是在讨好大姨罢了。
因为大姨在他们面前,总是摆出一副“我有钱有势”的样子。
实际上呢?
她也不过是个普通的退休工人罢了。
饭终于吃完了。
一群人打着饱嗝,心满意足地离开餐桌。
留下满桌的残羹冷炙,碗筷盘子扔得到处都是。
我妈开始收拾,我连忙过去帮忙。
“妈,你歇会儿吧,我来收。”
“没事没事,我收得快。”她说。
可她弯腰的时候,我听到她闷哼了一声。
“妈,你怎么了?”
“没事,就是腰有点疼。”她揉了揉腰,继续收拾。
我看着她佝偻的背影,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客厅里,大姨他们还在说说笑笑。
没有人注意到厨房里的我们。
没有人问一句:“需不需要帮忙?”
他们只知道自己吃饱喝足了,就够了。
至于做饭的人累不累,他们根本不在乎。
我咬着牙,把碗筷收到水池里。
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在手上。
我机械地刷着碗,脑子里一片空白。
突然,我听到客厅里传来一阵争吵声。
我连忙擦干手,跑了出去。
只见小宝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旁边站着大姨的外孙,手里拿着一个破碎的机器人玩具。
那是小宝最喜欢的变形金刚,是他生日的时候赵磊送给他的。
“怎么了?”我跑过去抱起小宝。
“他……他把我的机器人摔坏了……”小宝哭着说,指着那个男孩。
那个男孩大概四五岁的样子,手里拿着破碎的玩具,一脸无所谓。
“我不是故意的。”他说。
大姨走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轻描淡写地说:“哎呀,小孩子嘛,打打闹闹正常的。回头让大姨再给你买一个。”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
再买一个?
你知道这个玩具多少钱吗?
你知道这是小宝攒了多久的零花钱才买到的吗?
你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只知道说一句“再买一个”,就觉得万事大吉了。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小宝乖,不哭了,妈妈回头再给你买一个。”我摸着他的头说。
“可是……可是我攒了好久好久才买到的……”小宝抽噎着说。
“妈妈知道,”我说,“妈妈再给你买一个一模一样的,好不好?”
小宝哭着点了点头。
我把她抱到楼上,哄了半天才把他哄睡着。
下楼的时候,大姨他们已经准备走了。
“小妹,我们先走了啊!”大姨在门口喊道,“今天吃得很好,下次再来!”
我妈从厨房里探出头:“好的姐,你们慢走。”
“对了,”大姨突然想起什么,“下个月你外甥女生日,到时候咱们再聚一次啊!”
我妈愣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好,到时候再说。”
大姨满意地笑了笑,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一瞬间,整个屋子安静了下来。
我靠在墙上,感觉浑身都没了力气。
地上还有那个破碎的变形金刚,散落成一堆零件。
我妈走过来,弯下腰,想把那些零件捡起来。
“妈,别捡了。”我说,“坏都坏了,捡起来也没用了。”
我妈顿了顿,还是把那些零件捡了起来,放在茶几上。
“说不定能修好呢。”她说。
我看着那些碎片,心里一阵酸涩。
能修好吗?
就像我们之间的关系,能修好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很累。
真的很累。
这种累,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心里的累。
是那种被人当成理所当然的累。
是那种无论你怎么付出,都得不到尊重的累。
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赵磊什么时候回来的,我都没注意到。
他走到我面前,看到我的表情,什么都没问。
只是默默地坐在我身边,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温暖,掌心宽厚有力。
我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
“赵磊,”我说,“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们就不这样了。”
“可是我妈……”
“你妈那边,我去说。”他说。
我睁开眼睛,看着他。
他的眼神很坚定,不像是在开玩笑。
“你真的愿意?”我问。
“为了你,我愿意。”他说。
那一刻,我鼻子一酸,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委屈的眼泪,而是感动的眼泪。
原来,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乎我的感受。
还有人愿意为我挺身而出。
周日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想白天的事情。
想到我妈忙碌的身影,想到小宝哭泣的脸,想到大姨理所当然的态度。
越想越睡不着。
赵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没事,你睡吧。”我说。
他又翻了个身,很快又睡着了。
我盯着天花板,突然做了一个决定。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必须改变。
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我妈,为了小宝,为了我们这个家。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我妈家。
她正在院子里浇花,看到我来了,有些意外。
“小茹,你怎么来了?不上班吗?”
“我今天请假了。”我说,“妈,我想跟你聊聊。”
我妈看出我表情严肃,放下水壶,擦了擦手。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妈,”我深吸一口气,“我想跟你说说大姨的事。”
我妈的脸色变了变,但她没有打断我。
“妈,我知道你重视姐妹感情,我也不想破坏你们的感情。”我说,“但是,我觉得我们需要设立一些界限。”
“界限?”我妈不解地看着我。
“对,界限。”我说,“大姨想来我们家,可以。但她必须提前跟我们打招呼,而不是想来就来。她想来吃饭,也可以,但不能每次都带那么多人。而且,她不能总是让你一个人忙活,她也得帮忙。”
我妈沉默了。
“妈,我不是不孝顺,也不是不尊重长辈。”我继续说,“我只是觉得,亲情应该是相互的。不能总是我们付出,她却理所当然地接受。这样不公平。”
我妈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我以为她要生气了,可她没有。
她抬起头,眼睛有些红。
“小茹,你说得对。”她说,“妈也知道这样不对,可是……可是妈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我握住她的手:“妈,你不用一个人扛着。有我呢,有赵磊呢。我们一起面对。”
我妈的眼眶红了,她用力点了点头。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轻松了很多。
有些话,说出来之后,就没有那么难了。
当天晚上,我给大姨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她才接。
“喂,小茹啊,什么事?”她的声音还是一贯的大嗓门。
“大姨,我想跟你商量个事。”我说。
“什么事?说吧。”
“大姨,以后你想来我们家,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我说,“这样我们也好做准备。而且,最好别带太多人,家里实在坐不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这是什么意思?”大姨的声音冷了下来,“嫌弃我了?”
“不是嫌弃您,大姨。”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只是我们家也需要有自己的空间。您每次来都不提前说,我们有时候也有自己的安排。”
“什么安排?”她冷哼道,“你们不就是嫌我烦吗?行,我知道了,以后我不去了就是了!”
说完,她就要挂电话。
“大姨,”我叫住她,“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希望我们能互相尊重。您想来,随时欢迎,但请提前说一声。而且,如果您能帮忙做点事,那就更好了。我妈年纪大了,一个人忙不过来。”
大姨沉默了很久。
我以为她要发脾气,可她没有。
“我知道了。”她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心里有些忐忑。
我不知道大姨会不会生气,会不会再也不理我们了。
但我并不后悔说出那些话。
有些界限,必须要划清楚。
否则,只会让对方得寸进尺。
后来的事情,出乎我的意料。
大姨并没有生气,也没有再也不理我们。
相反,她开始改变了。
她还是会来我们家,但次数少了,而且每次都会提前打电话。
她也不再带那么多人了,最多就是她和姨父两个人。
有时候,她还会主动帮忙做饭,虽然手艺不如我妈,但她也在尽力。
有一次,她甚至还带了一瓶好酒来,说是要跟我爸喝两杯。
我爸受宠若惊,两个人喝了大半瓶,聊得很开心。
我妈看着他们,笑得合不拢嘴。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亲情也许没有那么糟糕。
只是需要双方共同努力,共同维护。
就像一棵树,需要浇水施肥,才能茁壮成长。
如果只是一味索取,总有一天会枯竭。
现在,大姨还是会偶尔提起以前的事。
有一次喝酒的时候,她突然对我说:“小茹,其实大姨以前做得不对,你别怪大姨。”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大姨,过去的事就别提了。”
她点点头,端起酒杯:“来,干了这杯,咱们是一家人。”
我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
那一刻,我突然释怀了。
过去的种种不快,都随着那杯酒,烟消云散。
一家人,终究是一家人。
只要愿意改变,什么时候都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