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突尼斯马特马塔(Matmata)的阳光如火,炙烤着裸露的岩石。我站在一个地下庭院边缘,看圆形洞穴如大地的眼睛,凝视着天空。一位柏柏尔老人坐在洞口,编织棕榈叶,不问游客来意,只递给我一碗井水。
"沙漠不说渴,只说耐心,"他用柏柏尔语说,旁边向导翻译,"地下的家不是逃避太阳,是邀请阴影。"
这位老人名叫优素福,82岁,是马特马塔最后几位传统穴居者之一。他带我进入他的地下家园——一个深入地下十米的圆形庭院,周围是数个洞穴房间:厨房、卧室、储藏室。没有电灯,只有天窗透入的阳光;没有空调,只有地下恒温。"现代人建高楼对抗太阳,我们建地洞拥抱阴影,"他说,手指划过石壁,"最高的建筑不是最高,是最适应。"
马特马塔位于突尼斯南部撒哈拉沙漠边缘,柏柏尔人两千年前开始在此建造地下住宅,以躲避沙漠极端气候。这些洞穴屋(troglodyte homes)冬暖夏凉,水资源循环利用,是可持续生活的典范。《星球大战》曾在此取景,带来旅游热潮,但也威胁传统生活方式。
黎明时分,优素福带我去井边取水。不用水泵,只用长绳和皮桶。"水不是资源,是亲戚,"他说,示范如何只取所需,"祖父说:'当你对水慷慨,水对你慷慨;当你对水贪婪,水对你吝啬。'沙漠教我们:最少的,可以是最丰盛的。"
正午,我在村庄遇见一位年轻建筑师。他放弃突尼斯城的工作,回到家乡研究传统建筑。"我在大学学可持续设计,但祖先三百年前就懂,"他说,展示一座正在修复的洞穴屋,"西方建筑追求永恒,柏柏尔建筑接受循环——当一个洞穴坍塌,我们在旁边挖新的,让旧的回归大地。最高的可持续不是技术,是态度。"
下午,我参加村民集体修复洞穴活动。二十多人协作,用传统工具和材料。没有工程师指挥,只有老人的经验和年轻人的力量。一位中年男子说:"在城市,我们竞争;在这里,我们协作。家园不是一个人的,是全家的;不是一代人的,是祖先与后代共享的。"
黄昏,优素福带我去村庄墓地。没有石碑,只有简单标记。"我们不建高坟,因为死亡不是结束,是回归,"他说,指向远处山脉,"最高的纪念不是石碑,是记忆;最长的生命不是身体,是故事。"
夜深,在优素福家,年轻一代表演传统鼓舞。鼓声模仿沙漠风声,舞者模仿沙丘形状。一位女孩说:"我们在学校学阿拉伯语,回家说柏柏尔语;学现代科学,实践祖传智慧。身份不是选择,是编织——用不同颜色的线,织成更坚固的布。"
第三天黎明,沙暴突至。游客恐慌,优素福带我去最深的洞穴。"沙暴不是敌人,是净化,"他说,看洞外黄沙飞舞,"它带走旧的脚印,为新的旅程准备空白。现代人害怕不确定性,沙漠教我们:不确定性是自由的开始。"
离开那天,优素福在村口等我,递给我一小袋沙和一块手工编织的毯子。"沙会流动,毯子会旧,"他说,眼睛在晨光中如沙漠星辰,"但智慧不会。当你在城市迷失,记住:最深的和平不在控制,而在接受;最高的自由不是无所约束,是知道自己的边界。"
巴士驶离马特马塔,洞穴屋在阳光下如大地的眼睛。在追求速度与效率的世界里,柏柏尔人教我:真正的家不是最豪华的,是最适应的;真正的智慧不是征服环境,是与环境共舞。下次再来,不在旅游季,而在沙暴季,当游客稀少,去看地下家园如何在风暴中成为庇护所,证明:最古老的建筑智慧,常在最简单的生活中闪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