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2月19日早晨,南京市公安局六处(预审处)处长李乡平(1949年入伍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1952年转业到南京市公安局,此时警龄39年)刚刚上班就接到许成基局长打来的电话:“老李,有事找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李乡平立即放下电话冲出自己的办公室,三步并两步地冲到局长办公室,此时南京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杨正保也在,见李乡平到了,许成基示意李乡平坐下:“老李来啦,坐,具体的事情让老杨(指杨正保)跟你讲。”
李乡平
杨正保副局长说:“老李啊,局里有个久拖未破的案子,就是张宁的儿子被害的那个案子。现在受害人家属四处告状,省厅和公安部十分重视,张宁现在人在美国,境外媒体也在给我们施压!局党委研究决定此案交由你们六处负责,希望你重新组织力量,争取尽快破案,你看如何?”
李乡平听罢有点为难:“两位领导,我们六处是搞预审的,虽然是侦查工作的继续,但是直接接手大案进行查破还是不多见的。我建议此案还是由五处来破,我们六处可以派人提前介入,两位领导意下如何?”
许成基局长笑道:“老李从来不讲价钱的,今天怎么啦?这个案子是党委研究过的,决定交给六处,你就不要推辞了。”
话说到这份上,李乡平表示:“既然是局党委的决定,我服从组织安排,但是此案通天,非破不可。五处的同志已经工作两年多未破,我们拿过来,假若“芝麻掉进针眼里”,恰巧破掉了,五处兄弟的面子没有了;万一破不掉,那就要落下话把子,让人家笑话了,所以话要说在前面。”
许成基和杨正保相视一笑,许成基说:“老李,你不要考虑得太多,这是工作,不是做买卖比高低,不要和组织讨价还价哟!”
于是,李乡平答应接手这个案子,当天下午,五处将案件的全部卷宗(厚达两尺)送到了李乡平的办公桌上。李乡平接手卷宗后,将日常工作交给副处长考庆民后,然后花了三天三夜的时间研究了全部的卷宗材料,总算对这个案子有个基本的了解。
1988年7月13日早上,12岁的男孩蒋晨晨的尸体在武定门闸站节制闸处的秦淮河河水中被发现,尸体打捞上来时一丝不挂,无任何可判明身份的物件。法医验尸确认尸体无外伤痕迹,有轻度尸僵,无尸斑,死亡约数小时,尸体腹部稍膨隆,口鼻有较多水外溢,分析为溺水死亡。
今日的武定门闸站节制闸
出事那天,张宁出门购买去珠海的飞机票,中午没回家,当时家中除了蒋晨晨外,还有张宁的大哥、大嫂、侄儿、侄女,二弟、二弟媳,还有来做客的江西某实业公司经理金某和他12岁的儿子。期间一直在追求张宁的无业青年孙斌也来过一趟。
最后见到蒋晨晨的是张宁的二弟媳,她说:“大约13时30分,晨晨在穿衣服,说是要到他爸爸那里去,后来就一个人出去的。走的时候蒋晨晨什么也没带,只穿着一件淡黄色圆领衫、西装短裤,脚上穿了一双张宁的拖鞋。”
金某的儿子回忆:“那天上午蒋晨晨曾约我下午一起去游泳,因我下午要跟父亲回江西,便没答应。整个上午蒋晨都在家,也没同学来过……”
孙斌表示:“那天我确实去了。说好我也跟张宁他们去珠海,那天我是送我的照片让张宁帮着办通行证的。她不在家,我也没见到晨晨。再说,我又不会游泳,怎么会带晨晨去游泳呢?离开张家后我在14时30分回到家,洗了澡就睡觉了,我父亲可以为我证明。”
……
蒋晨晨是个很普通的男孩,但他有一个并不普通的母亲——他的母亲叫张宁,1949年出生在南京,曾经是解放军前线歌舞团成员,系当年林彪反党集团骨干林立果选中的“妃子”之一。1971年“9.13事件”后她受到组织审查,审查结束后她离开前线歌舞团,回到南京,经人介绍和一个姓蒋的男子结婚,生下儿子蒋晨晨,但几年后张宁和蒋某离婚,蒋晨晨跟着张宁生活。
年轻时的张宁
1986年张宁抱着儿子蒋晨晨在南京栖霞寺的留影
张宁和蒋晨晨的合影
蒋晨晨被人发现溺亡后,南京市公安局五处对此案立案调查,圈出了一批嫌疑人,其中嫌疑最大的是和张宁曾经有情感纠葛的孙斌,但由于作案时间不明,证据不足,因此难以定案。不过,李乡平依然觉得五处的同志的确做了大量艰苦细致的工作,应该还是卓有成效的。
新的专案组由李乡平亲自出任组长,由六处一科(大案要件科)新上任的科长王旭松、刚退居二线的老科长李熙亭和预审员杨军为组员。李乡平要求大家解放思想,实事求是,大胆提出疑问,分析疑问,最后消除疑问。
经过两天的研究案情,专案组决定当务之急就是控制嫌疑人孙斌。
然后李乡平就接到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此时的孙斌正处在被控制的状态——一年前,孙斌因为嫖娼被公安机关处劳动教养一年,关在石佛寺拘留所。坏消息是:孙斌还有一个月时间就要被释放了。
因此,李乡平给组员们下了死命令:“时不我待,必须在半个月内找到新线索!”
……
三年前,五处之所以无法给孙斌定罪的一个关键证据就是在案发的当天中午,孙斌的父亲证明孙斌在家中睡觉,没有作案时间。李乡平反复判读孙斌父亲的这份人证口供笔录,发现笔录的落款日期是在案发一周以后。从孙父的档案看,他在解放前曾经是南京总统府侍卫处的司机,此时已经是个65岁的耄耋老人了,这把年纪能记得他儿子孙斌七天前的行踪吗?所以李乡平心中对孙父的这份旁证的可信度打了个问号。
此时距离案发已经过去了两年多,现场早就已经不复存在,经历丧子之痛的张宁也已经远走美国(1990年2月,张宁和美籍华人林赛圃结婚,然后跟着林赛圃去了美国),当年的目击证人也大多因为谋生而远走他乡。但是专案组依然排除万难,终于找到了一个当年的现场目击者——一个当年在现场附近看船的老船工,他在当年的证词中证实:7月12日16时左右,他远远的看见两个年轻人和一个小男娃从节制闸过来往西走,不长时间,那两个男青年回来了,没见那个小男娃。
和林赛圃结婚后的张宁
……
在孙斌被释放前一天的晚上,李乡平和王旭松赶到石佛寺劳教所,由王旭松向孙斌宣读刑事拘留决定:“你有重大犯罪嫌疑,必须接受刑事拘留审查!”
这对孙斌来说极为突然,毫无心理准备,顿时变得惊恐万状,双腿发抖一阵后瘫倒在地,眼中充满着绝望:“我没有问题!我是清白的,你们冤枉好人!”
李乡平冷冷地对孙斌说:“你有没有问题,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被刑拘后,孙斌咬紧牙关,以沉默相对抗,导致审理进入胶着状态,由于这个案子通了天,公安部部长陶驷驹专门给江苏省公安厅下令:此案必须办成经得起历史考验的铁案!因此专案组没办法对孙斌进行“大记忆恢复术”等“刑违艺术”。
死活不开口,神仙也难下手。用什么办法撬开他的嘴呢?
在查看卷宗时,李乡平发现了一条记载——1990年9月,张宁回国探亲时曾经对警方证实:“案发当晚我曾赶到孙家问过孙斌父亲,那天孙斌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孙父说不知道。”
因此,李乡平判断孙父大概率是说了谎。
于是,李乡平下令对孙斌的父亲拘留审查,杨军明确对他讲:“你当时没说实话,我们掌握确切的证据证明案发时你儿子有作案时间,所以你这次最好说实话。”
面对杨军犀利的提问,孙父难以招架,最终说了实话:他知道儿子和张宁谈对象,为结婚两人有点矛盾。案发当天,他真不知道儿子孙斌去干什么了,只是在得知蒋晨 晨死讯后,他怕儿子沾上点什么,出于做父亲的本能,面对公安人员的询问,他说了“在家睡午觉”的谎话。
“那天下午,孙斌没有在家睡觉。下午4时过后才匆匆回到家,立刻忙着在天井里洗刷游泳用的一只充气塑料圈,还关照任何人来问,就说下午2点半回来睡觉的……”
至此,案情终于有了突破口。
正当李乡平在构思对孙斌的预审方案时,远在美国的张宁竟然把电话直接打到了李乡平的家里,两人有了如下的对话——
李:“你是怎么知道我家电话号码的?”
张:“是在南京的一个朋友处打听到的。听说现在这个案子是您在办,我想问问进展。”
李:“目前有进展,但不多,我们会尽全力的。”
张:“自从儿子被害后,我整夜整夜睡不着觉,我人虽然在美国,但心每时每刻都在南京,我希望你们能早日抓获凶手。”
李:“我们一定尽力,但也有个要求,我们工作期间不希望媒体介入来给我们施压,尤其是外电的一些不实报道严重混淆视听,干扰我们办案,希望你能帮忙动用当地的关系让他们不要再胡说八道,如做不到这点,也请不要向他们提供类似的炒作材料。”
张:“我保证不向媒体爆料炒作,请您放心,我知道你们办案同志很辛苦,我愿意承担一部分办案经费。”
李:“虽说我们国家困难,办案经费不宽裕,但还没有困难到你说的这一步,人民警察是为人民服务的,谢谢你的一片好意。”
此外,张宁在电话里告诉了李乡平一个细节:“晨晨失踪的当晚,我焦急万分,去孙家找孙斌帮忙找晨晨,但他一开始推脱怕黑不愿意去,后经她百般催促才跟她去找。”同时,张宁矢口否认案发当天孙斌到张宁家送自己的照片,用以办理通行证与张宁一同赴珠海的说法。她打算带儿子去珠海就是为了摆脱孙斌的纠缠,怎么可能让孙斌跟着他们母子一起去珠海呢?
根据专案组目前掌握的情况,孙斌之前向来对张宁极力讨好奉承,对和自己毫无关系的蒋晨晨也关怀备至,可在这关头为何却犹豫冷淡,岂不反常?
通过各种证据,李乡平有了一个大胆的推断:案发那天中午蒋晨晨出走前一直一人在张宁卧室里玩耍,其余人均在客厅和厨房里,孙斌来后径直到了厨房与人说笑,其间只离开了分把钟时间,可客厅里的人却说没见孙斌中途来过。也就是说,孙斌有分把钟的时间脱离了众人的视线,极有可能溜进张宁的卧室骗蒋晨晨外出,孙斌以前所述那天中午根本未与蒋晨晨接触过的说法并不属实。
据此,李乡平决定再度提审孙斌,并制定了“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抓住证据,引而不发”的预审策略。经过一个半月的反复拉锯,孙斌的心理防线终于崩溃,交代了自己伙同韩明松杀害蒋晨晨的犯罪事实。
1987年年初,孙斌在中山门外卫桥5路公交车站偶遇了刚离婚不久的张宁,被她姣好的面容和身材所吸引,于是主动搭讪。此时张宁也处于“空窗期”,迫切需要一种友爱和安慰,对孙斌的突然而至,张宁倍感温馨,两人很快发展成恋爱关系。
在随后的一年多时间内孙斌在张宁家扫地抹桌,洗衣做饭,俨然成了张家一员,而且出手也很大方。然而当一年多后孙斌托人向张宁提出结婚时,张宁的家人以孙斌无业为由加以反对。这让人财两空的孙斌恼羞成怒,向给他传达张家人反对婚事的中间人恨恨的说:“她不让我好过,我也不让她好过。我要让她精神上痛苦一辈子!”
……
7月12日中午,孙斌以教蒋晨晨游泳的名义将他骗了出来,然后叫上正在理发的好友韩明松,三人携带着游泳圈来到武定门节制闸,孙斌假意教授蒋晨晨游泳,将他引入深水处,突然出手死命摁住蒋晨晨的头部将他往水中摁,蒋晨晨毫无思想准备,扑腾了一阵子后就不动了。在这过程中,坐在岸上的韩明松目睹了眼前发生的一切,不过孙斌要他下水帮忙时韩明松以帮他把风为由拒绝了。
孙斌在水中剥下了蒋晨晨的短裤,连同衣物交给了韩明松,让他带回去立刻销毁。当天,孙斌父子和韩明松订好了攻守同盟,并把游泳圈转移到另一个邻居家里。
……
1991年5月4日,畏罪潜逃的韩明松在江苏六合县被公安人员抓获,很快交代了犯罪事实。至此,本案经过李乡平为首的专案组三个多月的侦办下告破。1992年5月8日,孙斌因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死刑并被枪决,韩明松以包庇罪被判处五年有期徒刑。
张宁得知案子破了后,在美国新泽西州的家中嚎啕大哭了一场,然后嘱咐家人给南京市公安局送了一面锦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