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过后,便是小满。一个“满”字,南北方有着不同的解释。北方人理解这个“满”,是指谷物的籽粒开始饱满,“小满小满,麦粒渐满。”而南方人说的满,是指雨水充沛的程度。
小满,太阳到达黄经60°,天气渐热,是农作物的生长旺期,也是许多动物的生长繁育期,更有在寒冬中成长的果子进入成熟期。
小满时节,苏州有两个地方进入大忙期。
第一个是养蚕区,尤以吴江震泽、盛泽为最。
相传,小满日为蚕神诞辰,蚕神是谁?最正统的说法就是嫘祖。宋《通鉴外记》记述:“皇帝居轩辕之丘,而娶西陵之女,始教民育蚕,治丝蚕以供衣服,而天下无皴瘃之患,后世祀为先蚕。”在丝绸之乡,人们皆以嫘祖为行业祖师。吴江就建有蚕神祠庙,每年蚕事之前,蚕农都要备香烛前往庙里顶礼默祷,然后为蚕室大扫除,清洗蚕具,神圣的养蚕拉开帷幕,而到了小满正日,要在先蚕祠举行隆重的公祭嫘祖大典,并正式开演“小满戏”。经过前段时间紧张而有序的劳作,头蚕已经上山结茧,有道是“小满见新丝”,唱小满戏,以示感恩,以示庆祝。小满戏从前是要唱三天的,安排在祠内大戏台,可容观众数千。届时,丝绸行业放假三日。小满戏一般都请响当当的戏班子出演,演的是昆剧和京剧。这三天,绸乡百姓打扮时新,蜂拥而至,热闹非凡。茅盾主编的《中国的一日》,对小满戏有精到记述。《盛湖竹枝词》云:“先蚕祠里剧登场,男释耕耘女罢桑。只为今朝逢小满,万人空巷斗新妆。”
吴江的养蚕业是有传统的,早在春秋,吴江已有蚕织,历朝历代均十分重视,“农桑为本”“春蚕半年粮”。明宣德七年,吴江有桑树四万七千七百四十六株。清光绪六年,吴江产丝五千四百余担,为全国的十五分之一。新中国成立后,丝绸业一直是吴江的支柱产业,震泽丝、盛泽绸,蜚声海内外。直到上世纪七十年代,化纤工业崛起,很快取代了大多数真蚕丝,养蚕、缫丝、织绸不再红火。但历史不能忘却,小小一条蚕,承载着吴越文化的丰富内涵,寄托着吴江人民的真情实感,1999年,盛泽全面修复了先蚕祠,次年,恢复了小满戏的演出。
小满在农历四月。整个四月和三月,蚕农称“蚕月”。养蚕是非常辛苦和紧张的,从蚕卵孵化始,产生蚁蚕,蚁蚕是非常幼弱的生命,将嫩桑叶切细了喂之。到蚕宝宝渐渐长大,经过四次蜕皮,俗称“免”,蚕不食不动,蚕头高翘,仿佛面壁思过。一夜之间,蜕下一层皮。蚕越长越大,长到成人手指长,开始发白、发亮,亮得透明,最后一次“免”后,蚕就爬上“山”,
是用稻草扎成的一个个三脚架,蚕开始吐丝。“春蚕到死丝方尽”,蚕一肚子的丝吐尽了,它已化作了一枚蛹,前后共四十余天。十天后,蚕茧经开水烫后便可缫丝,每个茧只有一根丝,每根丝的长度约为三千米左右。十天后,蚕蛹咬破茧壁,飞身而出,便是蚕蛾,雌雄成虫在当日交配产卵,就完成了一个生命周期。
吴江人养蚕,一般一年两轮,称头蚕、二蚕,亦称春蚕、夏蚕。
小满时节,苏州另一个大忙的地方,便是我的家乡——洞庭东山镇,以及它的邻居金庭、光福镇。
从小就知道有一对关于东山水果的俚语:“小满枇杷半坡黄,夏至杨梅漫山红”。我是绝对的枇杷控,把枇杷列为东、西山水果之最,每年立夏过后,便开始打听枇杷的消息。在小满之前的半个月间,已经有外地枇杷面市了,那枇杷真的和东西山的没法比。都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其实还出一方物,东西山的枇杷好,不仅是品种,更有土壤、水质、空气等诸多因素。
东、西山的枇杷品种也在不停地改良,记得我小时候,东山枇杷就是“白沙”为最,但时至今日,“白沙”已经被“白玉”取代,而再过几年,新品种“冠玉”也将隆重推出。西山的枇杷比东山的稍晚几日,有一款称“青种”的,果形、吃口都是一流的,成为西山枇杷的经典,也拉长了苏州枇杷的时间链。
枇杷浑身都是宝,它的花和叶可入药治咳嗽。枇杷花又称“芦枝”。枇杷树不畏寒,隆冬时节开花,开花成簇,花谢见果,小小枇杷成球状长,必须疏果,即去掉一部分小枇杷,每簇只留二、三果,以便集中养分供给,这样收获的枇杷才又大又甜。最期待在小满前十天,与果农通话,约定上山采枇杷的日子。斯日,随果农上得山去,他会告诉你他的领地,哪几棵树是他的,可以随便采摘。不急!先饱眼福。举目四望,满树的枇杷挂在枝头,在绿叶丛中一闪一亮,无数枇杷宛若金果,在云雾之间若明若暗,风吹过,丝丝甜。想起沈周的名句:“谁铸黄金三百丸,弹胎微湿露渍渍。”真不知该摘哪个,犹如“篮里挑花,越挑越花”。宜选高枝,选有太阳直晒处,最好能选到果皮上有麻点的,苏州有儿歌:“麻子麻,采枇杷,枇杷树上有条蛇,吓得麻子颠倒爬”。麻子枇杷的吃口最佳。站在枇杷树下,接过果农从树上扔下的,足有鸡蛋大小的麻点白玉,轻轻撕开果皮,但见果肉似羊脂白玉,轻轻咬一口,蜜一样的果汁流进心房。
此生何必住苏州?作为一个苏州人的幸福四季,请记住“小满枇杷半坡黄”。
(原载于《苏州日报》2020年5月18日 A07版)
作者:叶正亭 封面图源:引力播
编辑:金然
审核人:卜子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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