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一场主题为“失重的主体——当‘大厂病’遇见AI时代”的活动在三联韬奋图书中心举行。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戴锦华,《大厂病》一书的作者席凡君,“暂停实验室”主创窦泽南,《三联生活周刊》资深编辑杨璐从该书出发,讨论了现代组织如何塑造人,AI时代如何进一步放大这种塑造,以及人在系统、技术与效率共同构成的时代中,如何重新获得判断、感受和行动的能力等。
“失重的主体——当‘大厂病’遇见 AI时代”活动现场。主办方供图
在《大厂病:从个体困境到组织表演》一书中,席凡君试图指出:所谓“大厂病”,并不是医学意义上的疾病,也不只是某一类公司的内部症状。它更像是一种现代组织之症。当流程、指标、职级、绩效、协同工具和内部语言共同构成组织运行的基础,人也在其中被不断衡量、解释、重组和替换。许多个体的疲惫、麻木、自我怀疑与无力感,正是在这样的结构中被生产出来。
AI时代以来,这种问题似乎变得更加严重。AI正在进入工作现场,重写劳动、协作、表达和判断的规则。它带来“岗位会不会被替代”的焦虑,实际上早已隐藏在“大厂病”中:当你的工作早已被拆解成流程、话术、模板、指标和可汇报的成果,AI加速替代的究竟是什么?是某些具体任务,还是一个个早已被组织塑形的自我?
“大厂”代表着某种生活方式
活动现场,席凡君表示,大型互联网公司所涉及的、所代表的不仅仅是一种生活工具,而且是我们日常生活的方式、思考的方式。在这种思考方式之下,有一个词会经常被提及,那就是“连接一切”,“连接一切后,就是整个企业平台化,我们的生活也在关系化,互联网公司也从一个简简单单的科技或者商业企业,变成一种社会联络载体。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大厂’成为很多人耳中经常听到的东西。”在席凡君看来,“大厂”代表着某种生活方式——“大厂”本身代表着资源整合,收入积累,以及更好、更便捷的未来。而今天我们所讨论的“大厂病”,则是这个组织在技术演进下的一些变化。据席凡君观察,这种变化有一个时间点高度契合,就是OpenAI生成式AI的出现。
席凡君在“大厂”工作十余年,有过顺风顺水的高光时刻,也经历过位置边缘化、汇报关系被剥离、被架构遗忘的阶段。离开“大厂”以后,他开始在公众号“未知表演”上写自己的经历,结果发现评论区里全是“我以为只有我这样”的声音。他意识到,流行语汇已经无法准确描绘“大厂”这样一种现代经验。于是他从“记录经验”转向“结构分析”——从个人情绪中抽离出来,把碎片拼成结构,把情绪背后的机制找出来,把一个个局部的困惑放进一个更大的组织逻辑里。正如他在书中所援引的赖特·米尔斯《社会学的想象力》的启示——我们所认为的个人困境,其实常常是公共议题的缩影。席凡君跳出个体视角指出,“这不是谁的问题,而是结构本身的问题。而结构不会说话,它只能通过个体的崩溃、沉默、耗尽和离开来显现”。
《大厂病:从个体困境到组织表演》
作者:席凡君
版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2026年5月
窦泽南则从日常生活的观察谈起,比如打车。在行程开始的时候,打车软件经常会弹出一些调查框,比如你觉得车内空气清新吗?你觉得现在空调的温度合适吗?起初窦泽南并不会理会这些问卷调查。但司机往往会频繁提醒他去填,因为这可以提升司机的服务分,而服务分到了一定标准,可以去接更多价位的单子。
这个经验让窦泽南意识到,不管自己在不在“大厂”,“大厂”的标准、价值观、做事的方式都会影响到我们生活中的各个领域。这种“大厂式”的评价标准,很容易让我们在不如意的时候钻牛角尖,陷入事情里面。比如出门吃饭必须看评分,它其实限制了我们自主感的发展,“很多人际摩擦,这种信任的损耗,其实降低了我们对于连接感的需要。人是社会性动物,人和人在一起的时候,有这样一种真诚的互动,我们才能够感觉到自己在生活。当这种感觉被剥夺的时候,我们觉得身边每一个人都需要提防……当我们带着这种提防心态的时候,这种支持的感觉、连接的感觉消失了。当我们用这种方式去工作的时候,成就感、胜任感就被压制了。”
窦泽南认为,在这种情况下,一个人很难健康地生长,因为生命力的感觉会变得很稀缺,“很多人说心理学是避难所,我的感觉它更像是什么?更像是要去应对风暴的时候,我们需要有一艘自己的船。我们需要形成这样一种关系,外面确实风暴很大,而且有很多我们无法控制的因素。但是,通过一次次的扬帆起航,我们能够获得的是对我们自己生活的主动权和胜任感。”
“大厂”是“液态现代性”的极致形态
戴锦华坦言,起初她对《大厂病》这个题目没有那么大的兴趣,“因为病就意味着病理学,意味着诊断,意味着治疗。”但在阅读了这本书后,她立刻被吸引。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一本在参与式观察之后完成的社会学著作。那么,当“大厂病”遇见AI时代呢?戴锦华认为,人工智能对各种组织、机构的影响,是一个不断把人AI化的过程。在一个有序、有效的组织当中,“非人”可能意味着“人工智能”。从这种意义而言,“大厂”可能是人工智能的先驱。人工智能对于劳动就业结构的冲击是前所未有的,它更多冲击的是传统的“白领”——在传统社会意义上最稳定的“安全人”。而这意味着,它将重组全球的资本结构、产业结构、生产结构和劳动结构。
回到《大厂病》中,最引人注目的概念是“液态人”。在这里,席凡君借用了社会学家齐格蒙特·鲍曼的“液态现代性”框架。在传统社会的“固态结构”中,职业是稳定的、路径是线性的;而“大厂”正是“液态现代性”的极致组织形态——它把人拆成模块,变成随时可替换的“人力接口”。今天的人们会在不断变化的业务、组织、项目、职级、评价和叙事中被反复重新定义。“这种状态久了,人的边界就开始瓦解。身处‘大厂’的人很难说清楚,自己到底是谁,在做什么,有没有成长……”
如果说“液态人”描述的是普通员工的处境,那么“安全人”则揭示了“大厂”晋升的底层逻辑。席凡君发现,在“大厂”里,晋升从来不是奖励能力,而是确认“安全”:升上去的都是不制造麻烦、不挑战现状、不让上级不舒服的人。而中层则最痛苦,是所谓的“忠诚人质”——上面布置的任务层层变形,没人敢说“这做不到”,因为反馈本身就意味着“不理解”;下面的情绪要扛,上面的意志要执行,最后成了两头不靠的夹心层。书中还提出,“流程正确,无人生还”——阿伦特意义上的“平庸的恶”,在“大厂”语境中变成了“流程正确,无人负责”。“一个组织越是成熟、越是规范、越是理性,它就越有可能在流程中失去伦理判断的能力。不是因为制度不好,而是因为制度替代了判断。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在另一方面,席凡君认为,“大厂”是现代性的过客,这套中心化、流程化的结构早晚会被更灵活、更分布式的新组织替代。“对普通人来说,要做的不是逃离,而是在结构里找到呼吸的缝隙:不用把KPI当成自我价值的全部,不用把组织的叙事当成自己的人生,不用把‘配合’当成唯一的选择。”正如他在书里引用的米歇尔·德·塞尔托的话:权力靠策略维系,个体的抵抗藏在战术的缝隙里。“我们可以在系统里做事,但不必把自己活成系统的一部分;可以用AI提效,但要把判断、责任和面对具体人的温度,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记者/何安安
编辑/罗东
校对/刘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