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在伦敦科尔尼训练基地,当阿森纳终于确认再次夺冠时,球员们在进行了几分钟的拥抱和庆祝后,彻底释放了天性。在赢球的纯粹释怀中,现场已经爆发出了几声声嘶力竭的怒吼。紧接着,他们便一股脑全都跳进了游泳池里。
布卡约·萨卡毫无悬念地又带了个充气坐骑,虽说这次可不是当年那只独角兽了。几位元老级员工在一旁偷笑,感叹这画面跟1998到2004年那代英超冠军班底的庆祝风格简直是天差地别。但不管怎么说,关键是这群年轻人终于让俱乐部重新赢回了庆祝的理由。
球员们最后确实去了伦敦市中心的一家夜店狂欢。在其他许多方面,这群年轻球员都已然迎来了属于他们的成人礼,而他们的主教练同样也是如此。
那些关于阿尔特塔的经典黑梗,以后再也派不上用场了。
阿森纳这第14座冠军奖杯的故事,本质上讲述的其实是他们的前队长如何通过一项深谋远虑的长期计划,将这家俱乐部从一个全网笑柄,重新打造回一支令人敬畏的劲旅。他亲手终结了阿森纳的“烂梗时代”。
虽然阿尔特塔本人总给人一种过于严肃的刻板印象,但熟悉这位44岁少帅的人都强调,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他是一个极其疯狂的工作狂。单凭这一点,就有很多圈内人为他的成功感到高兴。有人甚至把阿尔特塔比作初创公司的创始人,说他经常能在一周内轻松工作90个小时,自己却连时间过去了都察觉不到。
“他是个偏执狂,”一位知情人这样评价道。另一位知情人甚至回想起了弗格森爵士在曼联、处于相仿年龄时说过的一句话:“这对我来说不仅仅是一份工作,而是一项使命。”
这一直是阿尔特塔的使命。
如果不是因为阿尔特塔回归前俱乐部内部普遍存在的管理混乱,阿森纳本该更早地从这种疯狂的敬业精神中受益。
早在2018年,他原本已经被确定为阿森纳的新帅人选,结果管理层却在选帅流程的最后阶段突然180度大转弯,最终选择了埃梅里。
尽管埃梅里绝非庸才——就在周三晚上,他还带领阿斯顿维拉击败弗赖堡,队史性地斩获欧联杯冠军,这也是他个人第五次问鼎该项赛事——且他也同样深受当时俱乐部内部混乱的掣肘,但这位巴斯克教头最终还是被认定不适合执教阿森纳这种体量的顶级豪门。
在阿尔特塔自己看来,多历练几年再接手,对他的教练生涯反而是因祸得福。不得不说,世事的造化真奇妙。2011年夏天阿森纳的那场转会窗狂欢,向来被枪迷视作俱乐部‘烂梗时代’开始的标志,谁能想到,那其实是给未来埋下的最大伏笔。它给兵工厂送来了如今的冠军教头。正是在那个关头,在跨越了阿尔塞纳·温格起初的顾虑之后,阿尔特塔终于从埃弗顿压哨加盟。
随着与俱乐部的羁绊日益加深,阿尔特塔逐渐开始将成为阿森纳主帅视作自己的宿命。在当球员时,他就已经像个教练一样去思考了,并且对其他俱乐部的动态充满了强烈的好奇心。从2013-14赛季开始,他更是彻底痴迷于瓜迪奥拉治下的拜仁慕尼黑,疯狂研究他们是如何通过“U型走位”将对手死死压制在半场的。
阿尔特塔深知自己作为球员的局限性,但他适应变化的能力预示着他作为一名教练的思考方式。
尽管有此前的种种铺垫,但在2019年12的那张选帅名单前,部分阿森纳高层依然对重新启用阿尔特塔持迟疑态度,毕竟这将是他职业生涯的第一份一线队主帅工作。当时,他们已经与帕特里克·维埃拉以及维托尔·佩雷拉进行了接触,同时还在密切考量阿莱格里和罗纳德·科曼。
与此同时,麦克·阿什利也一直在暗中发力,试图将阿尔特塔从曼城助教的位置上挖走,邀请他执掌纽卡斯尔联的教鞭。
高层最终被说服,勉强答应和阿尔特塔见上一个小时。谁能想到,这场面谈最后竟然硬生生拉长到了四个小时。会后,一位高管留下了一句一针见血的感叹:“我现在总算明白,为什么大家之前都对他这么推崇备至了。”
阿尔特塔在会上倾囊吐露了自己的全部构想,他那无微不至的细节把控以及对如何重塑球队竞争力的宏大蓝图,让在场的高层彻底折服。当时疲态尽显的阿森纳太需要这样一位拥有远见卓识的领路人了,因为那时候俱乐部里的方方面面——用一位高层元老的话来说——简直就是“一团糟”。
当时的更衣室被形容为“乌烟瘴气”,充斥着太多“根本无所谓”的球员。一些工作人员甚至怀疑,某些球员在对待比赛时挑三拣四——每逢要去打那些条件艰苦的客场之前,他们就会突然遭遇伤病。一位内部知情人直言:“那时的球队分崩离析,人人自私自利。”
当时的俱乐部被形容为一个内部自娱自乐的“兄弟会”,完全不具备追求顶尖竞技水平的内驱力。一些董事也未曾展现出多少雄心,因为归根结底,他们认为老板斯坦·克伦克本人对足球根本没多大兴趣。当时内部普遍的感觉是,这家俱乐部“毫无追求成功的动力”。
在网络上,这段时期被臭名昭著地冠以俱乐部“烂梗时代”的称号。那时候的阿森纳经历了太多令人啼笑皆非的灾难级名场面,以至于那些所谓的竞争对手完全将他们视作一个“笑柄”。而早在2016年作为球员退役之前,阿尔特塔本人就已经对导致这一局面的种种病灶心知肚明了。
过去最让他深感挫败的是,阿森纳往往一到二月份就早早退出了各项冠军的争夺,因为当时有些球员似乎更关心如何保养好自己的身体,以便舒舒服服地去度假。
尽管阿尔特塔对温格充满敬意,但他认为温格在赛前准备上的细节把控还远远不够。当时的战术指令甚至只是草草写在便利贴上。然而,这种粗放的管理模式非但没有让阿尔特塔望而却步,反而激发起他想要全盘纠正这些弊端的强烈渴望。
在他看来,阿森纳依然是一家近乎完美的俱乐部——尤其是那庞大的球迷群体以及坐落于伦敦的顶级球场——它只是在过去这些年里被任由其随波逐流了。这位西班牙人曾直言不讳地表示:“你只需要把所有人都揪着领子拧成一股绳。”
然而很快大家就发现,仅仅做到这些是远远不够的。为了配合阿尔特塔、最终下定决心将俱乐部全盘推倒重来时,一位高管发现,眼前面临的繁重工作和巨大压力简直让人“不堪重负”。
当时那支球队的阵容实在太过平庸,以至于阿森纳甚至很难把不需要的球员清洗出去。而另一边,俱乐部最初签下的几名新援也根本难堪大任。即便在如此内外交困的局面下,阿尔特塔依然展现出了过人的潜质——他硬是统率着这样一套残缺的班底,一路杀向了2020年的足总杯冠军。当被问及是否想要因此获得一份夺冠奖金时,他却拒绝了,转而坚决要求俱乐部为他批一间新的办公室。
然而,同样的顽疾仍在固执地延续。阿森纳在一次又一次的连败低谷中步履蹒跚,只有偶尔几场惊艳的表现,能让外界隐约窥见阿尔特塔究竟想要打造怎样的足球。多方消息源如今透露,在那个时间点——也就是2020年的寒冬来临之际——阿尔特塔的个人状态已经陷入了“极度的消沉”,他甚至一度认为自己“犯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灾难性错误”。
他甚至考虑过辞职。
正是现任执行副主席蒂姆·刘易斯,被外界视为阻止那一悲剧发生的关键人物。这位律师出身的高管通过在主帅阿尔特塔和体育总监埃杜身边组建一个“足球领导核心小组”,一手开启了阿森纳在俱乐部基础设施与架构上的大扭转。
作为一名与克伦克家族共事多年的阿森纳死忠球迷,刘易斯深知让阿尔特塔与大老板进行面对面沟通至关重要。于是,两人一同飞往丹佛。在那儿,阿尔特塔向老板阐述了自己的足球宏图,而刘易斯则一针见血地指出,一支具备顶级竞争力的球队,对于克伦克家族自身的商业帝国版图而言是多么的举足轻重。
这次丹佛之行为阿尔特塔赢得了梦寐以求的鼎力支持,这至关重要;但这位年轻的主帅同样清醒地意识到,他自己也必须打破常规,开始从全新维度去审视和思考一切了。
一个关键的转折点发生在2021年7月的这间新办公室里。当时,阿尔特塔用一根记号笔在板上写下了一份五年计划。他深知,一支英超冠军球队的平均年龄通常在27岁零3个月,但当时的阿森纳根本负担不起这种成熟的核心阵容。那时他们的薪资总额仅仅只有1.25亿英镑,而作为对比,正在夺冠的曼城,其薪资规模早已突破了3亿英镑的大关。
因此,阿尔特塔意识到他必须走一条过去为人熟知的“多特蒙德路线”——也就是大量引进年轻球员,以此来打造一个真正具备凝聚力的战术集体。他断言道:“这就是阿森纳的未来。”
像萨卡和埃米尔·史密斯·罗这样的自家青训才俊立即被委以重任。阿尔特塔当时确实心存顾虑,不知道长久以来深感挫败的球迷群体,能否接受这种年轻化路线以及随之而来的“成长的阵痛”;但他敏锐地意识到,自己必须将这个过程成功包装并推销为一场属于全体枪迷的复兴之旅。
俱乐部将转会目标精准锁定了那些极具潜力的“半成品球员”,且阿尔特塔特意确保其中很大一部分人拥有极高的“球商”。起初,他对威廉·萨利巴并不完全认同,但很快便意识到了这位年轻中卫的旷世天赋。随后,阿尔特塔逐步打造出了一套被外界称为“滚筒洗衣机”的战术体系——旨在让对手陷入永无止境的眩晕与混乱中无法自拔——但他很快也意识到,这种极致的高位压迫容不下任何一个在场上“搭便车”的闲人。
于是,皮埃尔-埃梅里克·奥巴梅扬必须离开——尽管他的个人能力曾对那次足总杯的夺冠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随后引进的热苏斯,则被视为凭借其极为全面的战术属性,“彻底改变了”整支球队的命运。
尽管外界普遍存在偏见,但这支球队骨子里其实极其坚韧。阿森纳曾遭遇过沉重的打击——比如在2021-22赛季惨败给安东尼奥·孔蒂执教的热刺,从而痛失欧冠资格——但他们每次都能在废墟中挺过来,并变得更加强大。在随后的两次屈居联赛亚军的征程中,他们同样展现出了这种百折不挠的特质。
到了2022年8月,在主场2-1力克富勒姆之后,阿尔特塔觉得他终于锻造出了自己梦寐以求的球队精神。当时整个球场爆发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轰鸣声”。俱乐部与球迷之间曾一度断裂的纽带已然浴火重生,而看台上的枪迷们,此时此刻正全身心地享受着那种久违且无比珍贵的看球体验——见证自己的球队正处于势不可挡的上升期。
剩下的故事,无非是他们又用了整整四年时间,一步一个脚印,最终登临绝顶,傲视群雄。
每一个赛季,球队都在取得无可辩驳的进步——2022-23赛季他们斩获了83个积分,紧接着的那个赛季便飙升至89分;在欧冠赛场上,他们先是在2022-23赛季杀入八强,随后更是一步一个脚印地挺进了四强。
问题在于,阿尔特塔的老东家曼城似乎实力太强了。
在2023年夏天签下德克兰·赖斯这一核心拼图时,阿森纳再次切身体会到了这种吸引力的威力。当时曼城的攻势异常凶猛,有消息源坚称,他们的报价远高于阿森纳。然而,赖斯早就被阿尔特塔本人的宏伟蓝图以及球队内部的文化所打动。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在这里“将会赢得无与伦比的爱戴”。最终,这位中场大将不得不向西汉姆联高层坚决表达了自己非阿森纳不去的意愿,这甚至引发了部分西汉姆高层的“满腔怒火”。
其他阿森纳高管同样也在通过曼城方面的说话语气,来衡量自身的进步。在2020年至2022年期间,由于曼城经常痛击阿森纳,他们觉得阿尔特塔当时更像是被对方“摸着脑袋”安抚。那时,瓜迪奥拉甚至会叮嘱一些阿森纳高层,让他们“好好照顾我的这位朋友”。
到了2024年,先前的那些温情彻底不复存在。两家俱乐部之间爆发了全面战争,而这种敌对情绪最终也渗透到了整个争冠的进程之中。然而,那时的阿森纳在武器库的配备上,终究还是差了那么临门一脚。
据知情人透露,阿尔特塔对2022-23赛季和2023-24赛季的两次屈居亚军感到极度痛苦,并将其视作无法释怀的巨大打击。
“他当时把自己关进了精神的‘地下室’里,大家很难把他从那种低谷中拉出来,”一位知情人透露。这种废寝忘食的复盘,其代价便是一种近乎自我折磨的自省。然而,正是这种极致的痛苦,逐渐转化为他对球队究竟还需要什么而进行的深刻思考。
如何让球队完成进化的战略会议,很快便转变成了如何赢下英超冠军的誓师大会。到了这个阶段,所谓的“过程”必须交出最终的“成果”了。
阿尔特塔敏锐地察觉到,在身体对抗愈发激烈的英超赛场上,自己曾奉为圭臬的“位置玩法”正逐渐走向支离破碎。阿森纳发现,球队的阵地进攻越来越多地陷入对手重兵把守的铁桶阵中,这直接导致了定位球数量的激增——既然如此,他们最好开始把定位球练到极致。
就这样,定位球大师尼古拉斯·乔弗直接在俱乐部里大权独揽。虽说每天雷打不动、长达数小时的枯燥死磕,偶尔也会让这帮大牌球员们练到心里发毛、甚至怨声载道。
其他的决策也陆续收到了回报。现在回想起来,当初大卫·拉亚取代阿隆·拉姆斯代尔时竟然还引发过不小的争议,这实在令人感叹。
这位门将的表现堪称现象级,堪称全队的精神支柱。在周二晚上的视频复盘会上,当大屏幕播放到他在对阵西汉姆联时完成的那记神级扑救时,全体球员甚至自发地为他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声。
当然,阿尔特塔不仅仅是想让手下的球员们在体格上更加强壮,他更渴望扩充整个阵容的深度。显然,他已经从刚刚过去的2024-25赛季那项因赛制改制而全面扩军的魔鬼征程中,吸取了深刻的教训。
“决定你最终能否夺冠的,正是你的替补席,”阿尔特塔总是这样说。这种建队思路的最终产物,便是如今阿森纳的足球风格:它或许不再让每个中立观众都赏心悦目,但却绝对没有哪支球队愿意在赛场上与他们兵戎相见。
阿森纳再也不是人们口中的笑柄,也不再是人人皆可调侃的段子。这一刻,他们重新成为了冠军。
本文编译自《独立报》,作者 Miguel Delane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