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原始部落到文化景观——翁丁考察手记
在云南沧源的群山深处,云雾缭绕之处,坐落着被称作“中国最后一个原始部落”的翁丁佤寨。在佤语中,“翁丁”意为“云雾缠绕的地方”,这不仅是一处地理空间的命名,更隐喻了一种与自然共生共息的世界观。在这里,人不是自然的征服者,而是其谦卑的参与者与守护者。
1
穿越时空的入口:文化记忆的活态载体
踏入寨门,仿佛穿过一道时间的阈限。那块镌刻着“中国最后原始部落”的石碑,并非旅游景观的标签,而是一个文化符号的锚点。石碑提醒我们,翁丁并非凝固于博物馆中的“标本”,而是一个仍在呼吸、劳作、信仰与传承的生命体。长者给游客额间的那一抹由锅底灰、牛血与泥土调和而成的黑色印记,是“摸你黑”仪式的祝福,更是人与土地、祖先之间神圣联结的具身化表达。
2
拉木鼓:通神之器,亦是生态伦理的回响
图1佤族木鼓 图源:何梓宸
在翁丁的精神图谱中,木鼓占据着核心位置。它不仅是乐器,更是佤族宇宙观中沟通天地、连接祖先与生者的“通神之器”。每年举行的“拉木鼓”仪式,远非一场民俗表演,而是一场集体性的生态实践与文化再生产。
村民们合力拖拽原木,号子铿锵,脚步沉稳。这一过程本身即是一种身体化的生态知识传递,即选材需遵循林中禁忌,取木须经魔巴(祭司)占卜,伐树前必行祭祀,每一个环节都嵌入了对森林资源的敬畏与节制。木鼓最终被安放于高架鼓房,成为村寨的“灵魂容器”。拉木鼓,正是佤族人通过身体、声音与集体行动,不断重申其与自然世界神圣契约的方式。
图2 寨桩 图源:李青泽
3
自然崇拜:万物有灵中的生态智慧
在佤族的世界观中,自然并非被动的资源库,而是充满灵性、记忆与能动性的生命共同体。这种“万物有灵”的宇宙观,深深嵌入村寨的空间布局与日常实践之中。寨桩,佤语称“司岗永”,作为村寨的地理与精神中心,正是这一生态智慧的集中体现。它矗立于寨子中央,不仅是地标,更是一座微缩的宇宙模型,其上层木塔镌刻着创世神话“司岗里”的核心意象,葫芦蒂象征男根,代表生命之源;葫芦身如孕腹,是孕育人类的神圣容器;而锅、碗、甑子、三角架等生活器物的木刻,则将日常生计纳入创生叙事,表明人的生存技艺本身即是对自然恩赐的回应与延续。寨桩基座设供台以奉祭品,“栲筒”上缀竹、鱼、鸟、花、船等自然与人文符号,构成一个水陆空交织的生命图谱;而台心所置的寨心石,被视为寨子的“心脏”,赋予整个聚落以生命律动。
正如古榕树被尊为寨神居所、牛头桩铭刻着对牺牲与馈赠的感恩,寨桩的存在本身即是对“人居、自然、祖先”三位一体宇宙结构的庄严确认。每逢重大节庆,全寨人围桩通宵打歌,身体的律动、歌声的回旋与神圣柱体形成共振。这不仅是集体欢腾,更是一场周期性的宇宙秩序重演仪式,通过身体实践不断修复人与土地、生者与祖先、社群与万物之间的伦理纽带。在此意义上,佤族的自然崇拜并非抽象信仰,而是一套活态的生态知识体系。
4
活着的文化:在展演与日常之间
图3村民修缮屋顶 图源:李琳
图4村民织布 图源:何梓宸
当“原始部落”成为旅游标签时,文化容易被简化为奇观。但翁丁的可贵之处在于,其文化展演并未脱离生活肌理。我们看到的织布、背篓、浇灌、修屋,皆非舞台化的“表演”,而是真实生活的切片。这种“生活即文化”的状态,恰恰是非物质文化遗产活态传承的理想形态,文化不在玻璃柜中,而在灶台边、田埂上、鼓声里。房前屋后,青菜、烟叶、蚕豆、油菜花等郁郁葱葱,一位老奶奶正弯腰采摘,笑着说:“中午要做饭了,得回去炒菜。”不远处,三位妇女正协作修缮茅草屋顶,一人递草,一人铺垫,一人捆扎,动作娴熟而默契。她们说:“屋顶每年都要翻新,老祖宗传下来的房子,不能让它塌。”这不仅是居住的空间,更是文化的载体。
翁丁为我们提供了一种不同的可能,以敬畏为基础、以仪式为纽带、以社区为单位的人与自然关系模式。它提醒我们,所谓“原始”,并非落后,而是一种未被现代性完全割裂的完整性的存在方式。
保护翁丁,不只是保存一栋茅草屋或一段歌舞,而是守护一种仍在运作的生态伦理与文化认知体系。唯有如此,那沉稳的木鼓声,才能继续在云雾山间回荡,成为大地的心跳,而非历史的余响。
编辑:杨颖凌
初审:余翠娥
复审:管恒淳
主编:李伟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