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确诊重度抑郁那天,我正在公司加班。
电话是我爸打来的,他声音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你妈今天去医院了,医生说是重度抑郁。"
我愣了好几秒,脑子里第一反应竟然是——不意外。
回想起来,其实征兆早就有了。去年退休之后,我妈就像变了个人。以前她是那种闲不住的性格,小区里跳广场舞她是领队,邻居家有什么事她第一个去帮忙。可退休之后,她慢慢就不出门了。我每周给她打电话,她说的最多的话就是"没什么事""挺好的""你忙你的"。
我爸是个粗线条的人,每天早出晚归钓鱼下棋,根本注意不到我妈的变化。直到有一天他发现我妈把家里所有的花都扔了——那些她养了十几年的花,说扔就扔了,理由是"看着烦"。
我爸这才觉得不对劲,硬拉着她去了医院。
确诊之后,我请了两天假回家。推开门的时候,我妈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我进门,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回来干嘛,我又没事。"

那两天我一直在观察她。她吃饭很少,每顿就扒拉几口。晚上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她房间的灯还亮着,门缝里透出来的光照在走廊地板上,我站了很久,没敢推门。
临走那天,我跟我爸在楼下抽烟。我说:"爸,你平时多陪陪我妈。"
我爸叹了口气:"我也想啊,可我一在家她就嫌我烦,说我吵。我坐在那儿不说话她也嫌,说我像个木头。"
我理解我爸的无奈。抑郁症患者的世界,旁人很难真正走进去。
回到城里之后,我一直在想办法。我查了很多资料,有人说养宠物对抑郁症有帮助,动物能给人提供一种无条件的陪伴,不会评判你,不会要求你,只是单纯地待在你身边。
我想了很久,决定给我妈买只狗。
选什么品种我纠结了好几天。金毛太大了,我妈一个人遛不动。泰迪太小了,我妈肯定觉得矫情。后来我一个朋友说:"买哈士奇啊,那玩意儿天天拆家,你妈光顾着收拾它就没空想别的了。"
他是开玩笑,但我认真想了想,觉得好像有点道理。哈士奇精力旺盛,性格活泼,而且长得好看,蓝色的眼睛很有灵气。最重要的是,它不会让你闲着。
我在本地一家犬舍挑了只三个月大的哈士奇,我开了四个小时的车送回老家,一路上这小东西在后座又叫又跳,把我的车垫还咬了个洞。
到家的时候我妈正在厨房洗碗。我把狗抱进去,说:"妈,这只小狗你先帮我养着,我那边不让养。"
我妈转过头看了一眼,皱着眉说:"我不要,你拿走。"
我早料到她会这么说,所以我编了个理由:"我同事寄养在我那儿的,人家出国了,我总不能扔了吧。就养几个月,等人家回来就接走。"

我妈没再说话,算是默认了。
那只哈士奇刚到新环境,兴奋得不行,满屋子跑,把我妈放在茶几上的水杯还撞翻了,水洒了一地。我妈看着地上的水,面无表情地去拿拖把。
我在家待了一天就走了。走之前我把狗粮、狗碗、牵引绳都准备好了,又教了我妈怎么喂食、怎么遛狗。我妈全程没什么表情,就"嗯""知道了"地应着。
说实话,那时候我心里也没底。万一我妈真的不管它怎么办?万一这狗反而给她添了负担怎么办?
头一个星期,我每天都给我爸打电话问情况。我爸说:"你妈不怎么搭理它,就是按时给它喂食,别的不管。那狗把鞋柜咬了,你妈骂了它两句。"
我心想,骂了就好。至少有情绪反应,总比什么都不在乎强。
第二个星期,我爸说:"你妈开始遛它了,早上一次晚上一次,就在小区里转转。"
第三个星期,我爸发了张照片给我。照片里我妈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个球,那只哈士奇歪着头看她。我爸说:"你妈给它取了个名字,叫二哈。"
我看着那张照片笑了。取名字这事,说明她开始接受它了。
一个月之后的某天晚上,我妈主动给我打了个电话。她说:"你那个狗太能吃了,一袋狗粮不到两周就吃完了。"
我说:"我给你转钱,你再买就行。"
她说:"不用你转,我就是跟你说一声。对了,它今天把你爸的拖鞋叼走了,你爸追了它半天没追上。"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点点笑意。很淡,但我听出来了。
那段时间我每次打电话回去,我妈说的话明显多了。虽然十句有八句是在抱怨那只狗——拆了沙发垫子、咬了桌腿、把垃圾桶打翻了、在地板上撒尿——但她的声音是有起伏的,不再是之前那种平平的、死气沉沉的调子。
两个月的时候,我爸偷偷跟我说:"你妈现在每天早上六点就起来遛狗,回来之后还去菜市场买菜。前天她还跟楼下王阿姨聊了半天,说的全是那只狗的事。"

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第三个月的一天下午,我正在开会,我妈的电话打进来了。我没接。过了五分钟又打来了,我出去接了。
"你赶紧把这狗弄走!"我妈的声音很大,"我不养了!今天就来弄走!"
我心一下子揪起来了:"妈,怎么了?它又拆家了?"
我妈说“那只狗太调皮了,总是乱咬东西,她真的受不了了”
我说“行的,过几天我就把它弄走”
又过了一个星期后,我妈突然给我打电话说它丢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哭了出来,"早上遛的时候绳子没拴紧,它跑了,我找了一上午没找到。我不养了,你弄走,我受不了这个。"
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我妈继续哭着说:"我就说不要养不要养,你非要送来。现在丢了,万一被车撞了怎么办?万一被人抓走了怎么办?我找了所有地方都没有……"
她哭得说不下去了。
我赶紧说:"妈,你别急,我现在就想办法。你先回家等着,说不定它自己就回来了。"
挂了电话我立刻请了假,一边开车一边给我爸打电话。我爸说他也在外面找,找了好几条街了,没看见。
我又打电话给老家那边的朋友,让他们帮忙在小区周围找找。然后我发了朋友圈,写了寻狗启事,配了二哈的照片。
开了两个小时的车,我到了市里,又开了两个小时到家。推开门的时候,我妈坐在客厅里,眼睛红肿着,手里攥着那根蓝色的牵引绳。
"找到了吗?"我问。
她摇头。
我说:"妈,没事,明天我们接着找。哈士奇认路的,说不定明天自己就回来了。"
我妈没说话,低着头把牵引绳绕在手指上,又解开,又绕上。
那天晚上我妈没怎么吃饭。我听见她在房间里翻来覆去,后来好像起来了,我从门缝看见她站在阳台上往外看。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我妈就穿好衣服要出门。我说我跟她一起去。我们沿着她平时遛狗的路线走,一边走一边喊"二哈"。小区里、公园里、马路边上,一条街一条街地找。
找了一上午,没有。
中午回家的时候,我妈一句话不说,坐在沙发上盯着二哈平时睡觉的那个垫子发呆。
我心里特别难受。我本来是想让这只狗帮她走出来的,结果现在狗丢了,她反而更难过了。我开始怀疑自己当初的决定是不是错的。

下午三点多,我爸打来电话:"找到了!在北边那个建材市场旁边,被一个收废品的大爷拴着呢。"
我赶紧跟我妈说了。她一下子从沙发上站起来,鞋都没换就往外跑。我在后面喊:"妈,你等等我开车去!"
她根本没听见。
等我开车追上她的时候,她已经跑出了小区大门。我让她上车,开到建材市场那边。远远地就看见那只黑白色的哈士奇被拴在一根电线杆上,旁边坐着个大爷在喝茶。
我妈车还没停稳就开了门。她跑过去蹲在那只狗面前,二哈看见她,尾巴摇得像螺旋桨一样,呜呜叫着往她身上扑。
我妈抱着它,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眼泪一直往下掉,嘴里念叨着:"你个死东西,你跑哪儿去了,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那个收废品的大爷说,这狗昨天晚上自己跑到他那儿的,他看着像家养的就拴起来了,正打算贴个告示呢。我谢了大爷好几遍,给他塞了两百块钱,他死活不要,最后收了一包烟。
回家的路上,我妈坐在后座,二哈趴在她腿上。她一只手摸着狗的头,另一只手擦眼泪。
我从后视镜里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
我妈这辈子是个要强的人。年轻的时候在厂里上班,什么苦都吃过。后来下岗了,摆过摊、做过保洁、去超市当过收银员,硬是把我供上了大学。她从来不在人前示弱,不管多难的事,她都是咬着牙自己扛。
退休之后,她忽然就没有了要扛的东西。没有了目标,没有了被需要的感觉,她就像一台突然断了电的机器,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
而这只傻狗,用一种最笨拙的方式,重新给了她一个"被需要"的理由。
它需要她喂食,需要她遛弯,需要她收拾残局,需要她操心。它用拆家的方式逼她动起来,用撒娇的方式让她心软,用走丢的方式让她知道——原来她是在乎的,原来她还能这么强烈地在乎一个生命。
那天晚上,我妈破天荒地做了一大桌子菜。吃饭的时候她说:"以后这狗就我养了,你别想接走。"
我笑着说:"行,那它就是您的了。"
她瞪了我一眼:"什么我的,明明是你同事的。"
我说:"我同事说不要了,送给咱家了。"
我妈哼了一声,低头夹了块肉,犹豫了一下,放到了桌子下面。我听见二哈吧唧吧唧吃得很响。
"别喂它吃桌上的东西,对它不好。"我说。
"就一块,又不是天天喂。"我妈嘴上这么说,但我看见她又偷偷夹了一块。
后来的事情,就像是慢慢拨开的云。

她开始重新跟邻居来往了,因为小区里养狗的人不少,大家遛狗的时候会凑在一起聊天。她甚至开始拍短视频了,拍二哈拆家的样子发到家族群里,配文是"看看这个败家子今天又干了什么"。
半年后我回家,我妈气色好了很多,人也胖了一点。她拉着我看她手机里存的照片,全是二哈的——二哈睡觉的、二哈吃东西的、二哈在雪地里打滚的、二哈把她新买的拖把咬成两截的。
她指着最后那张说:"你看看,这拖把我刚买的,三十多块钱,它一下午就给我报销了。"
语气是嫌弃的,但眼睛里全是笑。
我问她:"妈,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她想了想说:"也没怎么样,就是每天忙得很,没空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我知道,抑郁症不是养只狗就能治好的。她还在吃药,还在定期看医生。但至少,她愿意走出门了,愿意跟人说话了,愿意为了一个毛茸茸的小东西早起、操心、生气、流泪。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抽烟,二哈跑过来趴在我脚边。我摸了摸它的头,它抬起那双蓝色的眼睛看我,尾巴轻轻扫着地面。
我小声说:"谢谢你啊,二哈。"
它歪了歪头,好像听懂了,又好像什么都不懂。然后它站起来,颠颠儿地跑回了我妈房间门口,趴在那里,像个忠诚的小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