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长时间的降压药,突然不灵了。血压飙到239/110mmHg,急诊医生上了静脉降压药才勉强压下来。换药、加药、再换药……血压就像坐过山车,上去了就不肯下来。
这是发生在一位64岁男性患者身上的真实故事。他有15年高血压史,还合并糖尿病、肾功能不全、脑梗、颈动脉支架……疾病一个接一个,药也越吃越多。但这一次,问题不在降压药上。
7月28日,中国医学科学院阜外医院高血压中心举办了第十一期“降压之道——高血压疑难病例讨论云端沙龙”。会议由阜外医院高血压中心张宇清教授主持,高血压病房主任马文君教授担任主席,围绕这个”消失的降压药”病例展开了一场抽丝剥茧的临床推理。李楠医生做病例汇报,董徽、陈改玲、莎兰、张炜等专家分别从诊断思路、治疗策略、药学管理与药理机制等层面层层推进。

“看似简单,实际复杂”
故事要从种牙说起。
患者入院前4天去外院种牙,一测血压:240/100mmHg。自己吃了随身带的降压药,纹丝不动。第二天再测:239/110mmHg。急诊医生赶紧上了静脉降压药(乌拉地尔),才勉强把血压降到175/90mmHg。
问题来了:这位患者平时规律服用氯沙坦、氨氯地平、卡维地洛三种药,虽然不算控制得特别好(平时约160/90mmHg),但从未如此失控。怎么突然就“压不住”了?
他住进了阜外医院高血压病房。
查体发现,患者除了高血压,还有陈旧性脑梗、左侧颈内动脉支架术后、2型糖尿病、慢性肾功能不全(肌酐波动在150~180μmol/L)、肾性贫血——以及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病史:结核性胸膜炎,正在吃抗结核药,方案包括利福平、异烟肼和莫西沙星。
“做高血压这个工作,看似简单,实际来讲是比较复杂的事。”主持人张宇清教授在讨论中感慨,“你如果想简单也可以,但那样的话,你可能就很难对患者进行针对性的管理。”
“高血压诊疗过程中的坑”
病例汇报后,第一个被请出来的是阜外医院高血压中心董徽教授。他回答的问题是:这个患者来了,该查什么?
董徽从三个方面做了系统梳理。
第一步,看靶器官“伤得有多重”——心、脑、肾、眼底、血管,这五大靶点一个不能漏。心脏要做心电图和超声,看看有没有肥厚;肾脏不能只看肌酐,“肌酐每个医院都可以做,但它是一个比较晚期的指标了,我们要查早期的指标”,也就是尿微量白蛋白和24小时尿蛋白定量;血管检查尤为关键——四肢血压、踝臂指数(ABI)、脉搏波传导速度(PWV)。
董徽还特别提醒了一个临床中常见的“坑”:“我们在测试的时候就习惯于只测一侧的肢体,另外一侧不看。每次测这个胳膊,血压控制得挺好,但测另外一个胳膊,血压可能是220。”这位患者做了四肢血压测量后发现问题:左侧踝臂指数仅0.69(正常应≥0.9),提示左侧下肢动脉存在严重狭窄;脉搏波传导速度左侧高达2298cm/s(右侧仅1355cm/s),动脉硬化已经非常显著。
第二步,筛查继发性高血压的病因。肾性(肾动脉狭窄?)、内分泌(原醛?库欣综合征?嗜铬细胞瘤?)、睡眠呼吸暂停,需一步步排除。
第三步,药源性因素。“这个患者有慢性肾性贫血、结核性胸膜炎、抑郁症病史,吃了很多非心血管科的药物,我们不能只盯着降压药本身。”
“四个维度,不是一味叠加”
在明确诊断思路之后,中日友好医院心内科陈改玲教授的判断是:这是一个CKD(慢性肾病)合并难治性高血压的患者,已出现心、肾、血管、眼底四重靶器官损害,管理必须“全方位”——饮食控制、限钾管理、血压血糖血脂肾功能综合干预。
她逐一剖析了各类降压药的选择策略:CCB可以联合使用(二氢吡啶类+非二氢吡啶类);β受体阻滞剂对CKD患者存在的交感神经过度激活有心脏保护作用;ACEI/ARB是伴有蛋白尿患者治疗的基石,但必须排除双侧肾动脉狭窄和高钾血症这两条”红线”;当eGFR低于30时,噻嗪类利尿剂基本失效,要换用袢利尿剂;新型药物如SGLT2抑制剂在eGFR≥20时即可启用。
但她最后也留下了一个伏笔:“这个地塞米松抑制试验是没有被抑制的,但有没有其他原因?”
药物的特殊问题
阜外医院药剂科主管药师莎兰,“高血压作为常见的慢性病之一,在日常临床实践中,我们常常会遇到一些特殊的情况。这些特殊问题不仅考验我们的专业知识,更直接关系到患者用药安全和治疗效果。”
她从四个维度展开:特殊不良反应(ACEI/ARNI罕见但致命的血管性水肿——“有这种病史的患者应终身禁用”;硝苯地平导致的牙龈增生,停药可逆;脂溶性β受体阻滞剂美托洛尔因穿透血脑屏障可致睡眠障碍、疲劳、抑郁,可换用水溶性的阿替洛尔);药物相互作用(CYP450酶系和P糖蛋白介导的机制);饮食禁忌(西柚强烈抑制CYP3A4可致”地平类”血药浓度骤升、RAAS抑制剂使用者要远离高钾食物);以及特殊人群用药。
她也介绍:“阜外医院开设了药学门诊,由专业临床药师团队坐诊。如果医师遇到多重合并症、多重用药、肝肾功能异常的患者,随时可以和我们沟通。”
双重打击
“上学的时候我们都学过,利福平是一种P450酶的诱导剂。”张炜说,“但实际上它是一个非常强效的非选择性P450酶诱导剂。”
这个“非常强效”有多强?在体外培养的人肝细胞中,利福平可使CYP3A4这个亚型的表达增加超过50倍。而CYP3A4本身,占肝脏P450酶总量的一半以上——仅这一个亚型,就代谢了临床上超过50%的药物。
不仅如此,利福平同时还是P糖蛋白(P-gp)的强效诱导剂。“P糖蛋白分布在肠道,如果被诱导之后,它可以把药物从肠道的上皮细胞‘蹦’到肠腔内,减少药物的吸收。”
代谢加快,叠加吸收减少——张炜称之为“双重打击”。
2025年基于BDDCS分类系统的预测分析的文献显示,与利福平联用时,血药浓度下降的药物包括全部CCB、多数β受体阻滞剂(美托洛尔、普萘洛尔、卡维地洛)和氯沙坦;血药浓度升高的包括替米沙坦和奥美沙坦;基本不受影响的是ACEI类、螺内酯和氢氯噻嗪。
国外研究更是给出了一个惊人的数据:每日口服600mg利福平连续10天,可使贝尼地平的血药浓度下降超过86%,口服清除率升高10倍以上。
“之所以把这个病例拿出来讨论,”张炜解释,“是因为中国仍然是结核病负担最高的国家之一。高血压人群非常庞大,同时服用抗结核药和降压药的患者经常可以见到。但临床医生对这部分内容可能认识不够,有时会归因于原发高血压加重、依从性差,或者精神紧张焦虑。”
张炜还特别指出:地塞米松是P-gp底物且经CYP3A4代谢,利福平诱导这两者会降低地塞米松体内浓度,导致地塞米松抑制试验出现假阳性。这恰好回应了陈改玲教授之前埋下的伏笔:这位患者地塞米松抑制试验未被抑制,可能并非真性库欣综合征,而是利福平干扰所致。
停药即见分晓
回顾这个患者的处理经过:入院后予多种降压药联合(硝苯地平缓释片、奥美沙坦、卡维地洛、呋塞米、特拉唑嗪、地尔硫卓),停用乌拉地尔静脉泵入4天后,血压再次从140/70mmHg反跳至183/108 mmHg。
经胸科医院会诊后暂停利福平口服,血压逐渐下降,稳定在140~157/70~80 mmHg。11~12个月后随访,血压稳定在约150/80mmHg,连降压药都减了量——特拉唑嗪从2mg每日三次减为每日两次。
这个病例是阜外医院首次明确利福平导致血压难治的病例。而近年来,类似患者又陆续出现。
会议主席马文君教授在总结时说:“对于难治性高血压的患者,我们一定不是一味地叠加降压药物。我们要从四个维度去排查——服药的依从性、药物的相互作用、继发性高血压的病因、基础的合并症。”
她特别强调了跨学科思维,在临床中要主动和临床药师做好沟通,注意跨学科的药学思维。对于多药使用的患者,一定要做好长期用药的动态随访,避免血压出现大的波动。
-注册阜外在线,回看本场完整直播-
转 载: 请标明“中国循环杂志”
关于非法网站冒用我刊名义进行征稿的特别提醒
近期我们发现一些网站冒用“中国循环杂志”名义征稿,并承诺“职称论文权威快速发表”。
我刊郑重提醒各位作者,向《中国循环杂志》投稿,一定要登录中国循环杂志官方网站:
http://www.chinacirculation.org
进入“作者投稿”,在“作者投稿管理平台”中投稿。